饿了一整天,众人也顾不得太多规矩。苏圆圆夹了块鱼腹肉,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,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淡了些;周姝雪还有些顾忌淑女形象,小口扒着米饭。孙浩最是直接,筷子几乎没停过,嘴里还含糊着道谢。司凛吃得沉稳,却也比平日快了不少,不多时,满桌菜肴便见了底。
刘奎端着酒杯起身,先敬了司凛与孙浩,又转向苏圆圆与周姝雪,满脸赞叹:“两位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!寻常女子躲在深闺还怕风吹,您二位却跟着大人跋山涉水查案,下官的内子听了,直夸您二位是女中豪杰,非要过来给您二位敬杯茶,说想请教些道理呢。”
苏圆圆与周姝雪对视了一眼。她家商贾出身,她爹少不了要招待官员,自然知道这是刻意支开她们,却也不好驳了他。
周姝雪起身道:“刘夫人客气了,我们也正想向夫人讨教些持家之道。”
刘奎连忙引着两人往后堂去,临走时还对司凛笑道:“大人稍等,下官去去就回。”
待女眷们走远,刘奎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暧昧,拍了拍手,便有两个身着艳色罗裙的女子从外面进来。只见她们身段袅娜,眉眼含情,朝着司凛与孙浩盈盈下拜:“见过大人。”
孙浩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,却被司凛用眼色制止。司凛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刘奎脸上,语气平静无波:“刘县丞这是做什么?”
刘奎搓着手笑道:“大人与孙主事连日劳顿,这两个丫头粗通些歌舞,能给二位解解乏。她们手脚麻利,也能伺候二位歇息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司凛打断他,声音里已带了寒意,“我等是奉旨查案,不是来寻欢的。刘县丞若有这份心,不如多想想如何配合查案,把粮税账册的疏漏说清楚。”
孙浩也沉下脸:“刘县丞。这些人,还是请回吧。”
刘奎脸上的笑僵住了,额角渗出细汗,忙不迭挥手让女子退下:“是是是,下官糊涂了!大人恕罪,恕罪!”
司凛没再看他,只对孙浩道:“账册呢?”
“我们带来那些,分别由苏都事周主簿贴身收着。县衙那些粮册,在书房。”
“那就去书房吧。”司凛起身,袍角扫过椅子,带起一阵风,“刘县丞,你也一起来,有些账目的细节,还得你说清楚。”
书房里烛火通明,案上摊着两摞账册,一叠是从驿站暗格找回的冀州仓卷宗,另一叠是中丘县近年的粮税记录。司凛随手拿起一本县丞卷宗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目光落在某行涂改过的数字上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后补的。
刘奎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看着司凛一页页翻过去,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得发潮。
“这里,”司凛忽然停下手,指着其中一页,“去年秋粮入库数,账上写着‘五百石’,但库房验收的朱批却是‘三百石’,这两百石去哪了?”
刘奎刚要辩解,司凛却已翻过一页:“还有这里,赈灾粮发放名册,领粮人签名笔迹雷同,像是一人所书。刘县丞,你当御史台都是睁眼瞎吗?”
刘奎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声音发颤:“下官有罪!是下官管理不严,让底下人钻了空子!求大人开恩!”
司凛放下账册,语气却柔缓了些:“这些账目,大多是小打小闹的亏空,比起冀州仓的窟窿,算不得什么。”
刘奎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水至清则无鱼,这个道理我懂。”司凛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中丘县这几年灾情不断,你能勉强维持局面,没出大乱子,已是不易。那些小动作,只要补齐亏空,我可以当没看见。”
刘奎的眼睛亮了起来,连忙叩首:“多谢大人宽宥!下官这就让人补全亏空,绝不再犯!”
“但你要明白,”司凛话锋一转,“我放你一马,不是因为你做得对,是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案子要查。”他继续说道,“冀州仓的事,你知道多少,必须全告诉我。还有那个告病的李县令,他到底去了哪里,你也得给我查清楚。还有驿站死了的,除了王仓监以外,另外两具是谁?”
孙浩适时提醒:“其中有一具极为矮小的尸骨,看着像是个孩子。”
刘奎连连应道:“下官一定如实禀报!李县令……下官怀疑他是怕被仓案牵连,连夜卷了细软跑了,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去追!”
司凛颔首,扶起他:“起来吧。中丘县不能没有主官,李县令若是真跑了,朝廷总要再派个人来。”他看着刘奎惊疑不定的脸,缓缓道,“你在中丘待了五年,地头熟,百姓也认你。只要你把仓案查清楚,把亏空补上,将来这县令的位置,未必不能是你的。”
刘奎的心脏猛地一跳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原以为这次难逃罪责,没想到司凛不仅不追究,还给他指了条升迁的路。
激动之下,他又要下跪,却被司凛按住胳膊,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带着哽咽,演得那是情真意切:“大人这般胸襟,真是让下官羞愧难当!”
他又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,语气里满是滚烫的赤诚,“大人明察秋毫又心怀仁厚,那些亏空的粮税,下官连夜让人补齐,分文不少!李县令的下落,下官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!”
司凛看着他拍马屁的模样,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脸色稍微缓和了些:“你只需按规矩办事,把该查的查清楚,该补的补上。”
他又道,“大人放心,但凡下官能做的,绝无半分推诿!”
司凛微微颔首,但那默许的态度,已让刘奎心头的热意更盛。
五年了。他在中丘县丞这个位置上蹉跎了整整五年。从当初意气风发,到如今鬓角悄悄爬了霜色的老县丞,哪一夜不曾梦见自己坐上县令的位置?
他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,连逢年过节给京里送礼都得掂量着铜钱。
方才司凛那句“未必不能是你的”,给了他希望。他知道官场的话虚虚实实,可这话从御史台的官员嘴里说出来,分量就不同了。
只要抓住这个机会……只要把他们要查的案子查透,把李县令那厮揪出来,再把那些亏空补上……县令的乌纱帽,或许就真能落到自己头上?
“机会给你了,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。”司凛把案上的账册推到一边,不再去看,又道:“现在,说说这驿站尸骨的事吧。”
《覆九重》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爱言情小说网更新,站内无任何广告,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爱言情!
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覆九重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