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绿色的吉普车迎着夕阳,平稳地驶入了锦溪县。
沿途的街道比起青澜市稍显落后,但对于沈知夏和陆怀远来说,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。
车子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,在陆家老宅的黑漆铁门前停下。
听到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,苏雅系着围裙,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。
“回来啦!”苏雅拉过沈知夏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,眼眶微红,“瘦了,但也更精神了。”
“妈,给你看我的毕业证,还有学位证!”沈知夏将一红一绿两个大本递到苏雅面前。
苏雅一一翻看,指尖抚摸着“经济学学士学位”几个字,嘴里不住说着“好好好……”,却不由得红了眼眶。
“妈,这大好的事儿,你哭什么?”陆怀远停好车走过来,一手揽一个,径直往堂屋里去。
“妈这是高兴的。我们知夏就是能干,不仅提前一年修完所有课程,还完成了毕业论文和答辩,成功拿到学位证。学位证呢!这可是全国首批,整个锦溪县也就咱们家这一本。”
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儿。”陆怀远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。
三人走进堂屋,陆怀远扫视一圈,没有见到陆振邦,“妈,我爸呢?都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吗?”
“你爸他……”苏雅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“还在厂里开会呢。先别管他了,饭菜都已备好,你们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。”
触及到婆婆眼里的郁色,沈知夏和陆怀远对了个眼神。
“看来,国营厂的情况不容乐观。”陆怀远边擦着手边对沈知夏道。
“嗯,妈看起来明显比过年那会儿憔悴得多。估计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。”沈知夏微微蹙眉,“不过没关系,明天我就去厂里报到,我会尽我所能,一定能帮助爸渡过难关。”
“媳妇儿,我相信你。别忘了,你们后面还有我呢!”
苏雅让他们先吃饭,但沈知夏和陆怀远坚持要等陆振邦回来一起吃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院门才再次被推开。
陆振邦走进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与无力。
“爸,厂里出什么事了?”饭桌上,陆怀远先开了口。
陆振邦夹菜的手一顿,抬头看看儿子,又看看旁边同样满脸关切的儿媳。
“出了点小状况,我能应付。你和知夏刚回来,好好休息两天,先不用操心这些事。”
“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,这还是小状况!”苏雅红着眼眶,声音带了些哽咽,“那马副厂长天天煽动着工人们闹事,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,还说能应付!如今怀远和知夏回来,你就让他们帮帮你怎么了?自家孩子面前,还硬撑。”
“对呀,爸!妈说得对,在我们面前,你不用硬撑着。我和怀远这几年已经成长了不少,可以帮你分担了。你就跟我们说说,厂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?”
“还是我来说吧。”见陆振邦只是放下筷子,并没有反对,苏雅继续道:“其实从去年开始,厂里的效益就越来越差了。只是春节那会儿,你爸怕影响知夏准备毕业论文,就没有跟你们往深了说。”
“这两年南方的私营厂子起来得太快,人家的款式新、花样多,咱们厂生产的那些灰蓝劳保服、老款的确良,根本卖不动。”
苏雅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货压着变不了现,上面的拨款也停了。厂里这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,那不干人事的马副厂长,不仅不帮着想办法,还怂恿着销售科科长一起消极怠工,给你爸施压。”
一时间,饭桌上只剩下了苏雅的声音,连空气都变得压抑无比。
在这个年代,国营厂的工人全指着那点死工资养家糊口。
拖欠一个月工资,意味着几百个家庭可能连买米买煤的钱都凑不出来。
这是要出大乱子的!
陆怀远眉头紧锁,作为商人,他太清楚资金链断裂的严重性:“爸,既然已经入不敷出,为什么不想办法精简开支?厂里养着大几百号人,光是每天的口粮都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怎么精简?”陆振邦掏出一根烟点燃,声音有些发哑,“厂里那帮老伙计,很多是建厂初期就在了的,有的甚至一家三代都在厂里。大家以前勒紧裤腰带为国家搞建设,现在厂子不行了,你让我砸了他们的铁饭碗?这一个月没发工资,有些工人家里就已经快揭不开锅了。要是我再把他们赶出去,你让他们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吗?!”
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陆振邦是个重情义的好厂长,但他用传统的人情世故,挡不住市场经济的滚滚洪流。
他的硬撑,只会在债务的泥沼里越陷越深。
“爸,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知夏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,“工资发不出,工人们不可能一直干等着。”
陆振邦苦笑一声:“明天一早召开中层干部会议。听说……马副厂长暗地里煽动了不少工人,明天要来厂办大楼堵门讨薪。我知道他想要什么,如果他明天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,我不介意把厂长这个位置让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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