瞎眼妇人抓着茉娘的手，慢慢坐在椅子上，低声作答：“不敢瞒巡史大人，是曾吵过几回。”
“周屠户和我们是街坊，彼此熟悉，知根知底。他家底殷实，虽有三个孩子，可琴娘嫁过去就能当家，每日都有肉吃。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琴娘偏偏就是不愿，被那个陶三郎哄昏了头。做妾是好做的么？陶三郎的娘子是出了名的母老虎，陶三郎挨打挨骂都是常事。琴娘要是嫁去陶家做妾，以后要被主母正室磨磋。我是她亲娘，哪里舍得她吃这份苦。”
“琴娘打小就乖巧听话，我想着，劝她几回，她自然也就依着我了。却没想到，她就像着了魔怔一般，就是不肯听我的。接连拒了周屠户三回，还时常瞒着我和陶三郎来往。”
瞎眼妇人说着，潸然泪下。
扶着瞎眼妇人的茉娘，眼中忽然闪过忿忿之色。
李云昭心里一动，凑到严巡史耳边提醒一句。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，严巡史按捺下心中涟漪，沉声道：“茉娘，你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茉娘用力咬了咬嘴唇，鼓起勇气说道：“我娘想让大姐嫁给周屠户，其实是听信了周屠户的鬼话。想让周屠户养活我们，还给她养老送终。陶家是大户，大姐若是嫁给陶三郎做妾，陶家能养着大姐，却绝不会养着我们母女四个。”
瞎眼妇人又惊又怒：“茉娘！你说什么浑话！我一切都是为了琴娘着想！哪有正经的当家娘子不做去做妾的道理！”
“可大姐就中意陶三郎！”茉娘红了眼，为自己的长姐愤愤难平：“那个周屠户，有三个儿子，最大的都和我一般大了。大姐才十八岁，哪里想做三个少年的继母！周屠户中意大姐，也是因为大姐能干持家养活老娘和三个妹妹。他想让大姐去周家做牛做马，伺候他们父子四个。”
“陶三郎温柔小意，大姐就喜欢他，为何就不能嫁？陶家也是大富之家，总不会少了大姐吃喝穿用。受些闲气，也好过每日在酒楼里弹唱被客人调笑骚扰！”
“说到底，娘只为自己考虑，根本不为大姐着想。”
瞎眼妇人气地扬手，啪地一巴掌落下来。
茉娘闪躲不及，被打了个正着。
李云昭目光一闪，一个闪身上前，抓住瞎眼妇人再次扬起的手：“这里是巡捕房，巡史大人亲自问审，哪里轮到你动手打人！”
瞎眼妇人只觉胳膊火辣辣的，像要被拗断了一般，不由得痛呼求饶：“我错了，再不敢动手了！求巡捕大人放了我！”
脸上还有巴掌印的茉娘，也红着眼为亲娘求情：“小李巡捕，我娘瞎了眼之后，脾气愈发古怪。求小李巡捕饶她一回。”
李云昭松了手，转头去看茉娘：“你娘时常打你？”
茉娘眼睛又是一红：“是，三妹四妹也挨打。大姐每个月交的银子少了，也会挨打。”
就连严巡史也皱了眉头。
真是人不可貌相。谁能想到，这个哭哭啼啼的瞎眼妇人，原来对自家女儿竟这般心狠手辣。
瞎眼妇人涨红了脸，不知是羞是恼，抑或是兼而有之：“茉娘，你胡说什么！”
茉娘反射性地哆嗦了一下。显然平日时常挨打。
李云昭目光微冷，将茉娘拉到一旁，离瞎眼妇人六七尺远：“有我在，不用怕。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茉娘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，用袖子擦了眼泪：“我娘在六年前就坏了眼，不能做绣活了。靠着些许积蓄，撑了两年，日子实在难熬。大姐在十四岁那年，就抱着琵琶去卖唱了。”
“每个月赚回的银钱，一文不少，通通都交给我娘。我娘要吃药，还有我和三妹四妹要吃喝，全靠着大姐一个人养家。”
“大姐每日早出晚归，被客人调笑骚扰了也得默默忍着，不敢不去。就这样辛苦，拿回来的银子少了也要挨打挨骂。”
瞎眼妇人气得全身哆嗦，声音骤然尖锐：“不这样，我能怎么办？我做了十几年绣娘，熬瞎了眼睛。还有你们三个要养活。不逼着琴娘去赚银钱，难道要我们都饿死不成！你这般有骨气，怎么每日也吃三顿饭！索性不要吃，让你大姐少辛苦一些。”
茉娘眼中泪水滚落：“我学了几年女红，今年已经能绣些小件的，赚的银钱至少也够养活我自己了。我就是心疼我大姐。她十四岁就开始赚银钱养家，为了我们，大好的年华在酒楼卖唱，一直不能嫁人。”
“谁说不能嫁人！”瞎眼妇人忽然理直气壮起来：“嫁给周屠户就行了。周屠户说了，琴娘嫁去周家，也能去酒楼里卖唱。赚了银钱，可以留一半给娘家。”
“所以，你就心动了，逼着大姐嫁周屠户。”茉娘也怒了，或许是因为李云昭一直站在她身边，给了她足够的勇气和亲娘对峙：“周屠户经常拦住大姐，对她动手动脚，大姐回来哭诉，你根本不管不问。还催着大姐早日应下亲事！”
“大姐为这事哭了许多回，你就是半点不心软。”
“陶三郎再烂，也是大姐喜欢的人。周屠户纵有这样那样的优点，大姐就是不喜欢。要嫁人的是大姐，凭什么逼她嫁给讨厌的男人？”
瞎眼妇人被怒火冲红了脸，猛然起身冲过来，伸手要打茉娘。
李云昭早有防备，一伸手点了瞎眼妇人的昏穴。瞎眼妇人软软倒了下去。
前一刻还要亲娘针锋相对的茉娘，立刻慌了手脚。
李云昭将瞎眼妇人放回椅子上，转头安抚茉娘：“别慌，你娘睡两个时辰就醒了。”
“现在没人打扰了，你想说什么只管说。”
茉娘怔忪片刻，眼泪又流了下来：“大姐的日子过得太辛苦了。我们都是累赘，生生拖累了她。”
“偏偏老天也不肯放过她。不知谁哪个恶人，要暗中害她。巡史大人，小李巡捕，求你们救救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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