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侯府,东院。
夜色已深,东院的灯火却迟迟未熄。
沈昭宁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兵书,却迟迟没有翻动一页。案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,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门外传来陆暗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低沉的禀报:“侯爷,西院那边……已经歇下了。”
沈昭宁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歇下了。
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,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吹进来,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。西院的方向一片漆黑,只有窗纸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光。
他想起白日里,孟娇儿穿着大红嫁衣,被沈宴清牵着走进喜堂的模样。她的眉眼低垂,唇上点着胭脂,美得惊心动魄。她朝他敬茶的时候,他接过茶盏,看着她叫了一声“大哥”。
那一声“大哥”,叫得温温柔柔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可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不再只是他的娇儿,她是沈宴清的妻。
沈昭宁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。
他本该高兴的。他亲手将她送上了这条安稳的路,他看着她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孤女,变成了侯府最尊贵的女主人。他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,挡掉了所有的刀,如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归宿。
他该高兴。
可为什么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想起她靠在他膝上时的温度,想起她替他掖被角时低垂的眉眼,想起她在庄子里静坐时安静的侧脸。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海里掠过,每一帧都刻得太深,深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可如今,这些画面都要变成别人的了。
“侯爷,夜深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陆暗在门外轻声劝道。
沈昭宁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把西院的炭火再添一些,别冻着她。”
“是。”
陆暗退下后,沈昭宁依旧站在窗边,没有动。
他望着西院的方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娇儿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然后他转过身,回到书案前坐下,将那卷凉透的茶倒掉,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。
茶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拿起兵书,翻到下一页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这一夜,他注定无眠。
皇宫,御书房。
与此同时,玄策也没有睡。
他靠在龙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快要燃尽的宫灯上。
许得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低声禀报:“皇上,镇国侯府那边已经歇下了。”
玄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他放下玉扳指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宫里的夜色比侯府更沉,层层叠叠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小块,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。
他想起白日里,孟娇儿穿着嫁衣向他行礼的模样。她叫他“皇上”,声音恭敬而疏离,没有半分逾越。
他知道,她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他的女人。
可他不后悔。
他给了她自由,给了她安稳,给了她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沈宴清身边的身份。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,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。
“皇上,淑贵妃那边传来消息,说胎象稳固,太医说一切安好。”许得海又补了一句。
玄策闻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淑妃有了身孕,后宫终于有了皇嗣。他的身体虽然无法亲近女人,但至少,这个天下不会因为没有继承人而动荡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坐下,拿起朱笔批阅奏折。
“传旨,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给镇国侯府添一份贺礼,就赐那对白玉如意吧。”
“是。”
许得海退下后,御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玄策停下笔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沉默了许久。
孟娇儿不属于皇宫,不属于任何人,她只属于她自己。
如今,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而他,也终于放下了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执念。
“娇儿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批阅奏折。
朱笔落在纸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一夜,两个男人,在不同的地方,怀着各自的心事,彻夜未眠。
而西院里,红烛已经燃尽,满室都是淡淡的暖意。
孟娇儿靠在沈宴清的怀里,睡得安稳而踏实。
她不知道,有两个男人,在这一夜,为她各自放下了心里的那块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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