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金陵城出奇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,看不见,搬不走,但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重量。
幕僚长没有动作。天机阁那边也没有催,就好像都在等着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等。城南的疫情慢慢退了,街头又能看见卖饼的摊贩,孩子追着狗跑,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日子像是真的重新转起来了。
孟珍每天早出晚归,进太医署,接诊,问脉,写方子,把一切都过得跟平时没有两样。
但她脑子里的那根弦,从来没有松过。
证据已经抄了三份。
这件事她前后做了两个晚上,灯不敢点太亮,窗缝用布堵上,每一个字落笔的时候手腕都是稳的,心里却清楚,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在错误的人手里,就是送命的东西。
三份,三个地方。
一份在她自己惯用的药箱夹层,那个夹层窄,寻常人翻不到,但她随时能取;一份托人压在城东一间旧铺子的地砖底下,那铺子已经空置三年,没有人关注;最后一份,她缝进了一件旧棉衣的里衬,挂在药材室最里头的木架上,棉衣旧,颜色暗,上面附了一张方子,像是哪个大夫随手搭上去的,不起眼。
三个地方,分散,互不关联。
就算被搜,也不会一次全毁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窗边,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虫声,然后去睡觉。
睡得不错。
这让她自己也有一点意外。
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。怕也没有用,那就先睡。
给陆沧的信是第二天白天送出去的,她用的是平时传医嘱的渠道,信封外头写的是一个药铺的名字,里头只有一句话。
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三天后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。
陆沧会看懂的。
或者说,他不需要全看懂,他只需要按字面意思来,别动,就够了。
她不需要他冲在前面,她需要他在后头,稳着,随时能接住。
这是两回事。
第二天,太医署来了一个她认识的人。
不算熟,见过两面,是城北一户做布料生意的商人,姓韩,上回来是因为着凉,孟珍给开了方子,他说话絮絮叨叨,把自己怎么淋的雨、在哪个路口淋的说了整整一刻钟。
这回他又来了,说是旧症复发。
孟珍给他搭脉,脉象正常,没有新的问题。
她照旧开了方子,把笔放下,抬头看他,“上回的药方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,吃完了,”韩商人点头,“大夫你开的方子好使,我家那口子也说……”
孟珍把方子推过去,“再抓三副,按时喝,别贪凉。”
他接过去,却没有立刻走,手搭在桌沿,压低了声音,“孟大夫,我就多嘴说一句啊,最近城里头,有人在打听太医署的人。”
孟珍手里捏着另一张还没写完的诊案,没有动。
就一秒,她接上了,把那张纸翻了个面,拿起笔,“哦,打听什么?”
“也说不清楚,”他搓了搓手,“就是那种……你懂的,不是正经打听。”
孟珍落了一个字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那铺子旁边是个茶摊,”他说,“昨天有人在那边坐了半天,问的都是太医署这边出入的人,我认得那人的脸,是幕僚长府上的。”
这下孟珍停笔了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,“知道了,谢你说这句话。”
韩商人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点点头,把方子收进袖子,走了。
孟珍把那张诊案写完,搁到一边。
幕僚长的人在盯太医署的进出。
这不算意外,算在她的预期里,但比她预想的要早了一点。原本她以为还有两天的时间差,现在看来那边已经开始收网了,只是还没有到出手的时候。
三天,还剩三天。
不知道是真的还剩三天,还是那边已经在往前移了。
她把笔盖上,叫了个小药童进来,把今天的诊案整理归档,自己起身去了药材室。
沈供奉还在。
他今天不是来盘库的,是取药,拿着一个小单子,背对着门,听见脚步声也没有转身,“孟大夫。”
孟珍没有应声,走到自己要取的那排架子前,动作平稳。
“那天的话,你想过了?”他问。
“想过了,”她说,“出入留意,我有数。”
“不只是留意。”
孟珍把手里的药罐放回去,转过身看他。
沈供奉这才回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就是看着她,眼神说不上是什么,不像警告,也不像提点,更像是在等她自己往下想。
“你想说什么,”孟珍说,“直说吧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“有人在往你身上引线。”
孟珍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我,”他说,语气平,像在描述天气,“是别的人。他们想让你在三天后出一步错,然后拿着那步错做文章。”
三天后。
孟珍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,手自然垂着,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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