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后不过十日,礼部递来一张帖子,说南夏使团正使提出了一个请求:使团在京期间,希望能旁观天启国每岁秋末惯例举办的少年英才诗会。
这个请求本身不算出格。少年诗会是天启国的旧例,历来对朝臣子弟开放,连外邦来使旁听也有先例可循。礼部呈帖时附了一句话,说正使措辞客气,只是“仰慕天启文华,希望见识一番”。陆庭樾把帖子压了半日,才让礼部回话:照旧例办,不另作安排。
姜茉是从掌事嬷嬷口中得知这件事的。嬷嬷来禀时,顺带说了一句,说今年诗会的议题已经定了,不是寻常的诗赋联对,而是改成了一道涉及仓储与民生的算学辩题,题目是朝中新近讨论的漕运粮损折耗问题,要参会的少年各自拟出应对之策,再当场辩论高下。
姜茉把这个题目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
当天晚上,梨漾跑进来趴在她膝盖上,说自己也想去。姜茉问她:“你知道题目是什么吗?”梨漾把嘴一撇,说:“知道,嬷嬷在门口说话我都听见了。漕运粮食从产地运到京城,一路上折耗掉的那部分,应该怎么减少、怎么分摊。”她停了一停,又说:“这个我有想法。”
姜茉没有立刻答应。她让梨漾把想法说出来听一听。梨漾坐直身子,把自己的思路一条一条往外倒,说得磕磕绊绊,但逻辑的骨架是清楚的。她想到了分段结算、在沿途关键节点建立常平仓、以及把粮损折耗的核查权从漕司移交到地方县衙交叉比对。这三条里有一条姜茉没有想到,有一条和她自己建茉苑账目时的思路暗合,还有一条,梨漾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,皱着眉头推翻了重新说了一遍。
姜茉把这个过程从头听到尾,没有打断,然后问她:“你知道南夏使团也会在场吗?”梨漾顿了一顿,说:“知道。”姜茉说:“那你知道,你在那个场合说的话,不只是一道算学题,对吗?”梨漾这次没有立刻回答,低头想了一会儿,抬起来说:“娘是说,他们会把我说的话带回南夏。”姜茉说:“不只是带回去,他们会记你这个人。”
梨漾把这句话消化了片刻,说:“那我要更仔细地想,说什么,不说什么。”
姜茉把这件事回了陆庭樾。陆庭樾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短,说:“让她去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对外的名帖,报苏梨。”
诗会定在三日后的崇文阁侧厅。参会的少年共有十九人,年纪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,大多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弟,其中有两个是已经开了蒙课的宗室旁支。南夏使团这边,正使和副使赵元白都来了,随行还有两名文官打扮的人,坐在侧席。
梨漾是参会少年里年纪最小的,比第二小的还要小将近一岁半。她进场时没有人注意,因为那个年纪的孩子出现在这种场合,通常只被当成哪位大人带来凑数的。
辩题由礼部一名司官当众宣读,给了三刻钟让参会少年各自写出应对之策,再按年纪从大到小逐一陈述。梨漾坐在末位,把其余十八人的陈述从头听到尾。前几位说的大多是增加漕丁、加强沿途盘查,说得四平八稳,没有出奇之处。年纪居中的几个说到了改良储粮器具、控制运量,有两个想到了分段核算,但说到一半被追问如何落实,就答不上来了。最后一个陈述的是宗室旁支里年纪较大的那一位,十四岁,说得条理清晰,引了几段典籍,赢得了侧席上几位官员的点头。
轮到梨漾时,主持的司官已经在收拢案上的笔墨,神情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从容。梨漾站起来,把自己写下的三条策论开口说了第一条,是分段结算。这一条前面有人提过,主持的司官点了点头,等她说第二条。第二条是在沿途设常平仓作为中转核查节点,这一条说到一半,旁边有个年长的少年按捺不住,说:“这早有先例,只是耗资巨大,先朝已经试过,难以为继。”
梨漾没有停,把这个反驳接下来,说:“耗资大是因为仓点选址和粮食调配的权限全压在漕司一家,若把核查权拆开,由地方县衙就近比对出入账目,漕司只管运、不管存,成本会降一半以上,且腐弊无处藏身。”
侧厅安静了一瞬。那个年长的少年把嘴闭上了。
主持的司官这才重新把手里的笔拿起来。旁边一位侍郎开口,追问拆权之后若县衙与漕司账目不符,谁有最终裁定权。梨漾说了第三条,把核查异议的裁定权设在户部巡仓御史名下,而不归漕司内部消化。说完,她补了一句,说:“账目异常若由漕司自查自报,与让谁自己数自己犯了多少错,是一回事。”
这句话说完,侧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随即止住。
赵元白在使团那侧坐着,始终没有出声,但他身旁的那两名文官打扮的随从,其中一人在梨漾说完之后,悄悄在袖中展开一张折叠的小纸,往上写了什么,叠好,压在袖口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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