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之请命的事,不是突然起意。
姜茉最先察觉到苗头,是在韩夫人来访后的第三天。那天承之照例去圃地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很久,没有进屋,只是站在那里,把手里的短木棍在掌心转了又转。姜茉从窗边看见,没有出声,等他自己进来。
他进来之后,把木棍搁在桌上,说了一件事:他在圃地东侧的排水沟附近,发现了新的脚印,不是内监的靴底,是一种更薄的底,南夏人惯常穿的那种软底布鞋。脚印只有两个,方向是进来又出去,停留的位置正好在竹签被发现的那块石台旁边。
姜茉把这件事记下来,没有立刻说话。
承之沉默了片刻,说:“娘,我想去见陆庭樾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,但姜茉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。她没有追问,只说:“等我先见过他,再说。”
她去见陆庭樾,是在那天傍晚。她把新的脚印的事说了,又把承之的那句话带到了。陆庭樾听完,把手里的折子放下,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,然后说:“让他来。”
承之见陆庭樾,是在御书房的侧室,没有旁人在场,姜茉也没有跟进去。她在廊下等,等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承之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神情和进去时不一样,多了一种她不太容易描述的东西,像是某件一直压着的事终于被放到了明处。他没有立刻说里面谈了什么,只说:“陆庭樾说,他需要想三天。”
三天后,陆庭樾来了茉苑,带来了一个消息,也带来了一个问题。
消息是:南夏国内,反对皇后一系的几支旧臣势力,近来动作频繁,有人在边境一带秘密集结,名义上是地方团练,实际上兵器和粮草的规模远超团练所需。这件事天启国的探子已经盯了将近两个月,但始终没有摸清楚那几支势力背后是否有一个统一的主事人,还是各自为政、只是凑巧在同一时段活跃。
问题是:承之想去边境历练,陆庭樾没有拒绝,但他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回给了姜茉,说:“这件事,你来定。”
姜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走了很久。
她没有当天给答复,而是先去找了承之,把南夏边境的消息原原本本说给他听,没有删减,也没有加任何判断。承之听完,把那根短木棍握在手里,说:“我知道。我去边境,不是为了那几支旧臣,是为了我自己。我需要知道,我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,在真正需要做决定之前,我得先弄清楚这件事。”
姜茉问他:“你知道去了之后,有人会认出你吗?”
承之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能以皇子的身份去,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,从最底层的军士做起,让人只看见我这个人,看不见我背后的那些。”
这句话说完,姜茉在心里把承之这些年的成长重新过了一遍。她想到他三岁时在破庙里被她抱起来的样子,想到他第一次用兽语预警危险时那种茫然又认真的神情,想到他在圃地边上一声不响地把那枚竹签递给她的那个傍晚。
她没有哭,但她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下了。
她去告诉陆庭樾:同意。
但她附了一个条件,不是为了拦住承之,而是为了给他留一条退路。她说:“他去边境,身份的事你来安排,但有一件事,他出发之前,我要亲自去查清楚。”
她说的那件事,是沈沧。
沈沧的名字,是承之在整理圃地那批脚印记录时,从一个细节里带出来的。那双软底布鞋的尺寸,和当年在禹州河谷新村落一带巡查的那个巡检的脚印,是同一个人的习惯走法,内八,右脚略重。承之当时没有说出来,是因为他不确定,但他把这件事压了将近十天,最后还是告诉了姜茉。
姜茉把这个细节和清道司的暗记、竹签上的南夏字、草木灰的事放在一起,走了最后一遍。
沈沧没有死,也没有离开,他换了一个地方,换了一个身份,但他还在盯着承之。
这件事,比承之去边境更紧迫。
她让掌事嬷嬷去内务府,以茉苑采买调整为由,把近一个月内所有进出茉苑的外来人员记录调出来,逐一核对。嬷嬷回来,把记录摊开,姜茉在其中一行停下来,那是韩夫人来访当天,园圃局送草木灰的那个小内监的名字,登记的籍贯是禹州南部,入宫时间是两年前。
禹州南部。
她把这个籍贯和沈沧当年的活动范围重叠了一遍,没有说话,把那一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,把记录还了回去。
当天夜里,承之来找她,说了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他说,梨漾今天下午偷偷去找过他,把一件事告诉了他:梨漾在诗会之后,一直在留意那两个南夏文官的动向,她托了一个在礼部当差的嬷嬷的亲戚,打听到一件事,那两个文官在诗会结束后的第二天,曾经单独去拜访过一个人,那个人不是使团的人,是京城里一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,而那个商人的名字,出现在四海行往来账目里,是那笔大宗粮食采买的经手人,不是担保人,是实际经手的那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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