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那天清晨,高音喇叭突然换了内容。
“同志们注意!老蒋反动集团正在密谋远海登陆,妄图窜犯大陆!全体居民必须立即行动起来,做好战备工作!”
远海登陆,老蒋要搞事。
街道办的干部当天下午就挨家挨户敲门了,动员令简单粗暴各院各户出人出力,挖防空洞。
杨兵家院子里,刘大爷又敲响了那面破锣。
“各户听好!后院墙根底下划了片地方,明天一早带家伙事儿,铁锹、十字镐,有什么上什么!男人全上阵,女人送水递干粮!”
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味。
杨国富倒是最淡定的一个,老爷子拎着铁锹往肩上一扛,朝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秀梅,明早把干粮备上。”
李秀梅应了一声。
厂里更热闹。
吴松阳从腊月初九开始,每天雷打不动在广播室坐半个钟头。
“同志们!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!蒋匪妄图反攻大陆,咱们工人阶级就是最坚实的后盾!生产不能停,钢铁不能断!加班加点,多炼一炉钢,就是多给前线添一颗子弹!”
加班令压下来,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。
工人们一天十二个钟头泡在车间里。
连着干了五天。
第六天上午,杨兵正在后勤部核对食堂的库存清单。
数字越看越不对劲大白菜消耗翻了一倍,棒子面存量只够撑六天,肉类更是见了底。
工人干体力活,不吃肉扛不住,可计划内的供应根本跟不上这种强度。
门被推开了。
吴松阳大步迈进来,一屁股坐在杨兵对面的条凳上,搪瓷缸子往桌面上一磕。
“小杨,跟你说个事。”
杨兵搁下钢笔,抬头。
吴松阳的脸拉得老长。
“食堂那边跟我反映了,工人们意见很大,加班加到这个份上,一天三顿棒子面粥加咸菜疙瘩,有人当面摔了碗。继续这么下去,不用老蒋打过来,人心先散了。”
杨兵没接话,手指叩了两下桌面。
“我需要你想办法,搞一批荤腥回来。”吴松阳盯着他,“正规渠道走不通,计划外的物资现在批条子比登天还难,但你小子路子野之前水云村那条线,还能不能用?”
杨兵靠回椅背。
公安刚扫完黑市,风头还没过透,走正规采购没问题,但量不够,水云村和周家村那边倒是可以动。
“能用。”杨兵开口,“但得有厂里的正式采购批文。白纸黑字盖上章,我才敢动。”
吴松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批文的事我去办!你给我三天时间够不够?”
“两天。”
“成!”老头腾地站起来,搪瓷缸子一把捞起,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半转过身。
“多搞点。越多越好。”
杨兵冲他的背影点了下头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黑着。
杨兵把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根,车斗里铺了层干净的帆布,压着几卷麻绳和一杆弹簧秤。
水云村还是那副模样,土路两边的杨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幕上,但村口新修了段石砌矮墙,几家院子里传出了鸡鸣鸭叫。
比两年前强了不止一截。
李来财接到信儿早就等在村口了,冻得直搓手,一瞧见偏三轮卷着尘土拐进来,立刻笑出来。
“小杨!”
“人召齐了没有?”
“齐了齐了!都在村部等着呢!”
村部那间大屋里,二十来号人蹲的蹲、站的站,杨兵跨进门槛,把采购计划往墙上一拍。
“话不多说,厂里战备生产,工人吃不上肉,我来收货。鸡,按只收,活的死的都要。鸡蛋按斤算。山货干蘑菇、木耳,有多少收多少。价格比供销社高两成。”
屋里沉默了两秒。
一个黑脸汉子最先站起来,“杨主任,俺家养了十二只母鸡,能匀出五只!”
话头一开,底下跟着炸了。
“俺家鸡蛋攒了三筐!”
“木耳有!秋天晒的,足足二十斤!”
李来财两手往下压了压。
“一个一个来!排队!杨主任带了秤的!”
整整忙了两个钟头,偏三轮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十八只活鸡扎着腿摞在笼子里,咯咯哒叫个不停,四筐鸡蛋用稻草垫着码得严实,干蘑菇和木耳各装了两个大麻袋。
杨兵掏出一沓钞票,当面点清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
李来财帮着捆货,嘴上没闲着。
“杨主任,您下回再来之前提前捎个信儿。兄弟们现在日子好了,鸡鸭多养些不成问题。”
杨兵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行。你盯着点,别让人养太多惹眼。够自家吃的就行,剩下的留给我。”
偏三轮从水云村出来,没直接往城里走,拐上了东边的岔路周家村。
周家村靠山,猎户多,杨兵进村的时候,周老六正蹲在院门口磨一把砍柴刀,听见引擎声抬头一瞧,放下刀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哟,杨主任!稀客!”
“老六,有腊肉没有?我收。”
周老六一拍大腿,转身就往屋里招呼。
“有!入冬杀了头猪,熏了整整一架子!你要多少?”
最后谈下来,二十斤腊肉,外加四只风干的野兔,周老六还非要多塞两只野鸡。
“这两只不要钱。前阵子下套子逮的,正好送您尝尝鲜。”
杨兵没客气,从兜里多摸了五块钱塞进周老六胸口的口袋。
“情我领了。钱你拿着,别跟我犟。”
周老六推了两下没推过,乐呵呵地收了。
偏三轮载着满满一车货驶进四九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杨兵先把东西送进了钢铁厂后勤部的冷库,让老徐登记入库。
“杨主任,这批货……够全厂吃两顿的!”老徐扒拉着笼子里的鸡,搓着手直乐。
杨兵没应话,翻身上了偏三轮,直奔家去。
夜里,等一家子都歇下了,杨兵反锁了灶间的门。
意念一动,空间里攒了快两个月的存货一样样往外摆五斤猪后腿肉,一条草鱼,半只风鸡,两根大棒骨。
这段时间公安查得紧,家里顿顿棒子面就咸菜,连杨颖都开始念叨想吃肉了。
他把肉用旧报纸裹好塞进面缸底下,鱼放进水盆里拿湿布盖着。
明天让老娘炖个骨头汤,孩子们补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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