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。
鞭炮声从天没亮就开始响。
大伯一家、二叔一家,堂哥堂姐两家、徐有福,照例挤了满满一屋。
杨国强端着酒碗站起来,冲着满桌的人。
“来!敬咱们老杨家人丁兴旺,平平安安!”
碗沿碰在一起,酒液晃荡,溅了几滴在桌面上。
杨兵仰脖灌下一口,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直坠下去。
李秀梅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,冲着双胞胎使眼色。
“还愣着干嘛?给长辈们磕头拜年!”
杨颖二话不说扑通跪下,脑袋磕得砰砰响。
杨升跟着跪,动作慢半拍,但磕得比姐姐还用力。
红包一个接一个往俩孩子手里塞。
满屋子的笑声快把房梁震塌。
年味还没散利索,初五的早上,院门被叩了三下。
徐有福站在门口,帆布书包挂在肩上,颧骨比入冬前拱出来不少,但腰杆子撑得笔直。
杨兵正蹲在院里劈柴,斧头嵌在木墩上没拔出来。
“回来了?吃了没?”
“学校食堂对付了一口。”徐有福搁下书包,蹲过来拣起一根劈好的柴往筐里码。
蹲了半晌,小伙子搓了搓膝盖上的土。
“兵哥,我想考军校。”
军校。
脑子里的时间线自动摊开:不出两年,高考停摆,等再能进军校的时候,走的是推荐制,徐有福烈士遗孤的底子、年级前十的成绩,到时候拿一张推荐名额,十拿九稳。
但这些话,一个字都不能蹦出嘴,谁要是现在张口预判教育政策大变,不用明天,今晚公安就能敲门。
“好事。你爹要是还在,铁定也盼你走这条路。”
“就是没底,军校录取线……”
“操那心干嘛?”杨兵拍了他一把肩膀,“书念踏实了,剩下的到时候再说。真遇上坎儿,你哥我替你搬。”
徐有福绷着的两条肩松了下来,嗯了一声。
不急,等到了节骨眼上,找杨老递句话就够了,这小子底子硬,差的只是一道门。
出了正月,日子照旧碾着往前走。
那天早上,杨兵蹲在灶间啃棒子面饽饽,随手翻开李秀梅垫桌子的旧报纸。
半版位置,一篇长文,标题加粗加黑。
牙停了。
饽饽卡在嘴里,嚼也不是咽也不是。
前世翻过无数遍的字句,每一个标点都踩在要害上,十年浩劫的引信,就藏在这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铅字里头。从这张纸开始,多少人家的天会塌下来,多少脑袋会搬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胃里那口棒子面翻了上来,堵在喉咙口。
他把报纸折好,塞进挎包最底层,没跟任何人提。
管不了天翻地覆,眼下只剩一件事:把杨家每一块船板钉死。
三月中旬,好消息先砸了下来。
江娆吐了,连吐三天,棒子面粥闻着就干呕。
李秀梅第三天直接把人拖去医院。
“又怀上了!好!好啊!”
老太太从医院走廊一路笑到家门口,进屋第一件事翻面缸,把最后那点白面拢成堆。
从那天起,家里的细粮全归了江娆,早上白面馒头掰开了往碗里塞,晚上蒸蛋羹一碗,雷打不动。
杨兵端着碗棒子面糊糊蹲在灶台边,盯着桌上那个白胖馒头看了两秒。
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,铁铲把往门框上一磕。
“你那是什么贼眼!你媳妇怀着娃呢,跟她抢嘴?”
“我看一下还犯法了?”
“看了就馋!馋了就惦记!吃你的糊糊去!”
杨兵缩回脖子,闷头灌了两口,粗粮渣子刮着嗓子一路往下走。
粮票就那么多,细粮定量卡得死,半个月了,他和杨国富爷俩没沾过一口白面。
忍,娘俩的身子骨比什么都值钱。
四月。
后勤部办公室,门被敲了三下。
来人五十出头,精瘦,中山装扣得板正,胸口别着支派克钢笔。
玻璃厂的李厂长。
杨兵倒了杯水推过去,李厂长没碰杯子,公文包搁在膝头,开门见山。
“小杨,我这儿腾出来一个岗位。正式编制,铁饭碗。”
顿了顿。
“一千块。”
杨兵倒茶的手稳得很,水线没晃一下。
一千,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两年半,但四九城一个正式编制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。
“什么工种?”
“仓管员,活不重,盯单子点货,人踏实就行。”
李厂长翘着二郎腿,拇指在公文包铜扣上来回蹭。
“岗位就一个,外头排着队的人能从我厂门口排到前门大街。先给你打招呼,三天内给准信儿。”
杨兵没立刻应。
李厂长走后,办公室的门关上了,杨兵靠回椅背,两根手指叩着桌沿。
这个口子,原本是给二婶刘翠留的,杨有金等了好几个月,就盼着这么一个机会有了正式单位挂着,下乡动员怎么筛都筛不到她头上。
但有个人比刘翠更急。
江城,江娆的弟弟,十七岁,没单位,户口光溜溜地挂在南城街道上,上个月新一轮下乡动员的名单贴了出来,江城的名字白纸黑字钉在第三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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