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门口照例排着进出的人流。
杨兵把车支在车棚里,刚拐上主楼台阶,就被一阵吵嚷声拦住了。
厂办楼东侧的空地上,七八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往一辆板车上摞东西。
字画。
一卷一卷的,绢面敞在外头,被人随手搭在板车沿上,边角拖在地面的灰土里。
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掏出一只青花小碗,举起来看了一眼,随手丢进板车。
杨兵的脚步钉住了。
“这些从哪儿搜出来的?”杨兵走过去,语气随意,像是顺路问一嘴。
寸头小伙子抬头瞟了他一眼,态度客气了半分。
“东城那边抄出来的。封资修的玩意儿,上头指示集中销毁。
销毁。
杨兵的牙根磕了一下。
板车上那堆东西,要搁在后世的拍卖行里,随便挑一件出来,底价六位数往上走。
现在,一板车拉去烧。
杨兵没再多看,转身上了楼。
一整天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辆板车。
下班的时候,他特意绕到东侧空地看了一眼,板车还停在原处,东西没拉走。
今晚不拉,明天肯定拉这帮人效率不低,耽搁不了。
心跳快了两拍。
一个念头从后脑勺窜上来,越压越往外冒。
杨兵蹬着车出了厂门,一路往家骑。
那些东西烧了就没了。
可要是动手,就是跟整个运动对着干,被逮住,什么后勤部主任、什么党员身份,全完蛋。
吃完饭,杨兵坐在灶间发了半天呆。
亥时过了。
院子里的呼吸声一个接一个沉下去,杨兵侧耳听了两分钟,确认江娆睡熟了,才动了。
从侧门出去,贴着墙根走。
翻墙进厂区,杨兵蹲在围墙内侧的阴影里蹲了整整三分钟。
值班室的灯亮着,巡逻的路线和时间是他亲手排的下一班经过东侧空地,还有二十分钟。
够了。
杂物间的锁是把老式铁挂锁,钥匙孔粗得能塞进半截铁丝,杨兵从兜里摸出事先弯好的铁丝,三下两下拨开了。
门推开半尺,侧身挤进去。
不敢开灯,摸黑往里摸。
手指碰到第一个木箱的沿,他掀开盖子,意念一动箱子里的东西凭空消失,落进了空间。
下一箱,再下一箱。
速度得快。
五个木箱清空,杨兵从空间里取出提前备好的替代物旧报纸捆成的纸卷、碎砖头、几块废铁,塞进箱子里,盖上盖子,分量差不多,不掂不开箱,看不出问题。
板车上那堆东西更费事。
他掀开帆布,一卷一卷往空间里收,手指碰到那只青花缠枝莲纹小碗的时候,掌心都在发烫。
最后一件收完,帆布重新盖上,砖头压回原位。
杨兵退出杂物间,挂锁扣回去。
正要转身,身后值班室的门开了。
杨兵整个人贴在墙根里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老徐打着哈欠从门里晃出来,手里拎着搪瓷夜壶,趿拉着拖鞋往厕所方向走。
路过东侧空地的时候,脚步慢了半拍。
停了。
杨兵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老徐站在帆布旁边,歪着脑袋看了两秒,伸手拽了拽帆布角。
然后继续走了。
搪瓷夜壶碰在裤腿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,渐渐远了。
杨兵靠在墙上,腿软得差点蹲下去。
再差两步就撞上了。
他等老徐回了值班室,又蹲了五分钟,才从围墙原路翻了出去。
回到家,脱了湿透的里衫,把脸埋进冷水盆里,狠狠呛了一口才拔出来。
空间里。
杨兵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清单,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,不是贪,是疼,这些东西要是真被烧了,太可惜了。
算了,不想了。
第二天傍晚,他又动了。
这回目标不在厂里,是东城的一处街道办。
白天蹬着偏三轮路过的时候,他留意到后院的杂物棚里堆了一批新收缴的东西。
入夜。
铁链比工厂的挂锁还好对付。
杨兵三十秒解决,闪身进去,一刻钟清空。
从空间里取出废旧书报、破铜烂铁,一样样码进原来的位置,灯一照,跟原先那堆杂物看着没区别。
尝到了甜头。
第三天夜里,他一口气跑了三个街道办。
最后一处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空间里的存货翻了三倍。
古籍、字画、瓷器、铜炉、玉器、印章堆得满满当当,明的、清的、甚至有宋的。
这些玩意儿,但凡留下一件,都是民族的家底。
可第四天,事情起了变化。
上午,高音喇叭里多了一条新通报。
“……近日发现多处街道办收缴物资出现短缺,疑有阶级敌人蓄意破坏,盗窃革命成果!各单位立即自查……”
杨兵正在后勤部办公室喝水,搪瓷缸子悬在嘴边,愣了两秒。
发现了。
清空了不要紧,杂物间里的替代品骗得过粗心的看守,骗不过盘点的人,数量对得上,但东西不对,旧报纸卷跟字画轴子,真拿出来一比,瞎子都能看出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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