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凯的下颌咬了一下,“交上去?”
“上面正在严打。这时候手里揣着来路不明的金条,你自己掂量掂量这分量。”
张凯没吭声,两根手指搭在牛皮纸包上。
不会交的。杨兵心里清楚。
八根大黄鱼,够张凯吃一辈子,这种诱惑搁在谁面前,说交就交?除非脑袋被门夹了。
但该说的话得说,不是为了劝,是为了撇清。
“我的态度很明确。”杨兵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那个牛皮纸包原封不动推回桌子中央,“这件事我不参与。怎么处置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张凯盯着那个纸包,两颊的肌肉绷了又松,“杨兵,你可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杨兵转身,拉开门闩,迈出了街道办的门。
走出去十几步,后脊梁上那股子刺痒才慢慢消退。
张凯不会善罢甘休。
一个吃独食的人,最怕的不是分赃不均,是有人站在外头看着他吃,杨兵不参与,就意味着杨兵手里捏着他的把柄,却没有被反制的绳索。
这种不可控的状态,张凯受不了。
接下来,他一定会找别的办法来建立平衡。
得防着。
第二天上午。
杨兵在后勤部办公室盯着食堂的采购报表,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七八道,一整天,什么都没发生。
下了班,杨兵回到四合院,李秀梅在灶间炒菜,江娆坐在里屋纳鞋底。
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吃过晚饭,杨兵蹲在灶间洗碗,院门被拍了两下,不是巡逻队的节奏,急促,带着点慌。
李秀梅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转过头冲灶间喊。
“兵子,你二叔来了。”
杨兵擦干手,走了出去,杨有金站在院子里。
“二叔,什么事?”
“你先让你妈进屋。”
杨兵冲李秀梅使了个眼色,老太太嘟囔了一句又搞神秘,拎着围裙回了里屋。
院子里就剩叔侄俩。
杨有金的嗓门压得极低,嘴唇贴着杨兵的耳朵。
“今天下午,有人去中医馆了。”
杨兵的后颈一紧,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戴红袖章的。进门就翻,药柜翻了一排,后院的杂物间也翻了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翻了一个多钟头,什么都没翻着,走了。临走的时候领头的问了我一句你跟红星钢铁厂的杨兵是什么关系?”
张凯。
只隔了一天,动作比预想的还快。
中医馆是钱老留下来的产业,杨有金在那儿住了好几年,挂着街道的户口,这个地址,下点功夫就能查到。
而那句你跟杨兵什么关系根本不是在问杨有金,是在隔着杨有金的嘴,递话给杨兵。
敲山震虎。
杨兵没吭声,他蹲下来,从煤炉旁的铁桶里抽出通条,慢慢捅了两下炉眼,火星子从通风口溅出来,落在地面的灰砖上,灭了。
“二叔,他们动你东西了没有?”
“翻了一圈,归了原位。没拿走什么。”
“有没有留条子,或者让你签什么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杨兵把通条插回铁桶。
没收东西,没留手续,这不是正式搜查,是示威,张凯做得很精细:既让杨兵感受到压力,又没留下任何可以反咬一口的证据。
“二叔,您在馆里有没有存什么不该存的东西?”
杨有金摇头,“就药材和几本老方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杨兵直起腰,拍了拍杨有金的肩膀,“这事我心里有数。您回去以后,门关紧,再有人来翻,让他翻。什么也别说,什么也别问,就当不认识我。”
杨有金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你?那像话吗?”
“这阵子就得不像话。”杨兵看着他,“中医馆那头离我远一点,对您只有好处。听我的。”
杨有金嘴巴张了两下,到底没反驳。
杨兵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吃了没?留下来吃口吧。”
杨有金摆了摆手。“不了,你婶子在家担心着,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出了院门,脚步声碎碎地远了,拐过巷口就没了声响。
杨兵站在院子里,后脑勺靠着大槐树的树干。
不能让张凯觉得这招奏效了,越退缩,他试探的手就会伸得越长,今天是二叔的中医馆,明天可能就是钢铁厂,后天说不定敲到江娆头上。
必须当面把话说死。
吃了饭。
杨兵没跟谁交代,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,蹬上自行车直奔街道办。
晚上八点半,街道办的走廊里只亮着一盏灯,张凯的办公室门关着,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杨兵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谁?”
“我。杨兵。”
门打开了,张凯站在桌子后面,手里捏着支钢笔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见是杨兵,钢笔帽盖上了,往笔筒里一插。
“来啦?坐。”
杨兵没坐,右脚迈进门槛,反手把门带上了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三屉桌,直直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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