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杨兵刚到钢铁厂门口,柱子那辆老解放卡车就停在门外头,车斗上盖着块油布,底下鼓鼓囊囊的堆着东西。
油布边角没压严实,露出半截青铜锈色。
杨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柱子正蹲在车尾卸轮胎,听见动静抬头,咧了咧嘴,“兵子回来啦?”
“拉的什么?”
柱子用扳手敲了敲轮胎。“废铜烂铁,说是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封建糟粕,得融了。”
杨兵走近两步,掀开油布一角。
手电筒大小的手电筒光柱晃过去,底下那堆东西的轮廓露出来,不是废铜烂铁,是青铜器。
杨兵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确定明天就融?”他松开油布,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柱子点头。“车间那边通知了,明早八点开炉。”
八点开炉。
杨兵蹲下来,开始思考,
青铜器,随便一件拎出来,搁后世都是博物馆镇馆之宝,现在,明天早上八点,全要扔进钢铁厂的熔炉里,变成一滩滚烫的铜水。
胃里头翻了一下。
不是贪,是疼。
这些东西要是真融了他把烟屁股摁在车轮钢圈上,碾灭。
“柱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融之前,东西谁看着?”
柱子想了想。“车间老周的班。他五点就到,开炉前清点一遍。”
五点,开炉前清点,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当。
杨兵拍了拍柱子的肩膀,“行,卸完早点歇着。”
他继续去上班,脑子里的那台机器已经转起来了三个小时,够了。
晚上,杨兵刚准备出去,灶间的门帘一掀,江娆挺着肚子走出来。
“干什么去?”
杨兵的脚步收住,江娆的肚子已经显怀了,六个多月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下意识护在前面。
“跟柱子聊几句。”他搪塞过去。
江娆看了他两眼,没再说什么,里屋传来杨乾的哭声,她加快脚步掀帘子进去了。
杨兵站在院子里,有一些犹豫,但是他知道,得去,今晚必须去。
江娆怀着孩子,不能让江娆察觉,她心思细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琢磨出味儿来。
江娆在里屋哄杨乾,哼着小调,声音低低的,杨兵蹲在灶间系鞋带,手指头有点发僵。
不是冷,是心跳得太快。
那些青铜器,鼎、爵、觚、尊,随便一件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家底,要是全融了,往后的人想看老祖宗的东西,只能翻书里的黑白照片。
他站起身,推开侧门,院子里的月牙被云遮了半边,光漏下来,碎了一地。
刚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兵哥。”
杨兵的脊背一僵。他转过身,江娆扶着门框站在那儿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“怎么了?”杨兵有些紧张地看着她。
江娆没动,她站在那儿,目光落在杨兵手里的黑面旧袄上,又移开。
“天冷。”她轻声说,“早点回来。”
杨兵点了下头,转身迈出门槛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门闩轻轻合上的声音,一下,很稳,没多也没少。
她没信。
杨兵没回头,他知道江娆不会追出来问,也不会告诉任何人,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这种默契,比什么话都重。
钢铁厂的后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,杨兵贴着墙根摸到那段矮墙,两手扒住墙头,翻身跃下。
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布鞋底子踩在碎石地上,没出声。
厂区空荡荡的,白天机器的轰鸣全压下去了,只剩值班室那扇窗漏出一点黄光,杨兵蹲在阴影里,数了三遍呼吸。
老周的值班室在东头,一车间在西头,中间隔着两道门岗,三条巡逻路线,他排的班,每班巡逻间隔二十分钟下一班刚过去,离下一班还有十八分钟。
够了。
杨兵从墙根底下窜出去,贴着车间外墙的阴影跑,脚步压得很低,鞋底蹭在水泥地上。
一车间的铁门没锁,推开半尺,侧身挤进去,炉火早熄了,但余温还从砖缝里渗出来,裹着铁腥味。
杨兵划了根火柴,光亮起来的瞬间,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车间正中央,地上摊着一块军绿帆布,帆布上堆着东西青铜器。
不是卡车里那些,是另一批。
三只鼎,两只爵,还有七八个叫不出名字的器,最大的那只鼎有洗脸盆那么大,鼎足粗壮,鼎身上的饕餮纹在火柴光下明明灭灭,锈色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绿得发黑,有的地方还泛着青铜原色的金光。
杨兵把火柴丢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黑暗重新压下来,但他眼睛已经适应了。
他蹲在帆布边,手指头搭在那只大鼎的沿上,冰凉,粗糙,几百年的锈蚀在指纹底下磨出细碎的沙粒感。
不能全拿,太扎眼。
车间明天早上八点开炉,五点老周就来清点,要是东西全没了,钢铁厂能炸开锅,得留一部分,得像正常损耗不对,这年头没有损耗一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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