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兵没犹豫,“我去。”
杨老的两条肩塌下来半寸。
“剩下那三个。”杨兵往前探了半个身子,“老郑、老马、老何,也往我老家送。”
杨老愣了一拍。
“全送过去?”
“全送。”杨兵竖起一根手指,“人分散了反而不好看顾。集中在一个地方,我能兜得住。”
“杨老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管接下来谁出事您不能求情。”
“……我晓得。”
杨兵站起身。
“我回去安排一下厂里的事,过两天就动身。到了那边,人怎么安顿、地方怎么打点,我来办。”
杨老缓缓点头。
小刘把杨兵送回钢铁厂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
杨兵没回后勤部,径直上了主楼二楼。
吴松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杨兵推门进去,把门带上了。
“吴书记,我要请个假。”
吴松阳的笔尖顿在纸面上,“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?厂里委员会刚立起来,举报信的事还没消停,你这时候撂一个月?”
“事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杨兵没吭声。
吴松阳盯了他半晌,老头拉开抽屉,翻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,大笔一挥,姓名、单位、期限,填得板板正正。公章从锁柜里摸出来,蘸了印泥,咣地盖了上去。
介绍信往桌面上一推。
“一个月。多一天都不行。”
当天晚上,杨兵没绕弯子,饭桌上,筷子一搁,“我得回老家一趟。”
李秀梅盛粥的手顿了一下,杨国富嘴里那块棒子面饽饽嚼到一半,没咽。
江娆坐在炕沿上,两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,没抬头。
杨国富先开了口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不行,外头什么情况你不知道?火车站天天盘查,路上到处是红袖章。你一个钢铁厂的干部,这时候往乡下跑,被人扣顶帽子怎么办?”
杨兵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,没接话。
“你给我一个理由。
“杨老安排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三秒,老头最终开口,“……去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杨国富没再吭声。
杨老开了口,那就不是商量的事,老头当了半辈子兵,这个道理不需要人教。
李秀梅把粥碗搁在桌上,围裙在手上绞了两圈。
“路上……小心着点。到了那边别跟人起冲突,有啥事先忍着。”
杨兵嗯了一声。
“妈,家里的事您盯着。爸上班忙顾不过来,杨乾和双胞胎别让出院门。”
李秀梅点头,嘴唇抿着,没再多说。
江娆自始至终没插一句话。
吃过饭,杨兵和江娆回了里屋。
江娆侧坐在炕上,一只手撑着腰,另一只手搁在肚子上,拇指无意识地来回蹭着。
杨兵在炕沿坐下,把她的脚拽过来搁在自己腿上。
“最多一个月。孩子出来之前,我肯定赶回来。”
江娆低着头,“你去办正事,我不拦你。”
她抬起头,通红的眼眶里没落泪,“但你答应我别逞能。”
杨兵攥了一下她的脚踝。
“答应你。”
天还黑着,灶间已经亮了灯。
李秀梅四点就起了,做了不少吃的,“路上饿了就啃两口。别省着,吃完了到地方再想办法。”
杨兵把东西塞进帆布挎包里。
院门口,杨国富靠在门框上,爷俩对了个眼神,“有事打电话回来。厂里传达室的号码你记着。”
杨兵点了下头,来到了火车站,火车站人不多
杨兵掏出介绍信和工作证,在窗口排了五分钟。
“卧铺。”
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接过证件翻了两遍。红星钢铁厂革委会副主任级别够。
车票递出来。
杨兵接过票,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把自行车收进空间,动作干脆,前后不到两秒。
绿皮车晃晃悠悠开出车站的时候,天刚放亮。
杨兵躺在中铺,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,盯着上铺铺板上那片水渍。
杨老那五个老战友,下放到老家公社。
人到了那头,当地干部怎么安排,全看心情。
他得在人到之前把路趟开。
两天两夜。
杨兵下了车,找到县城唯一一家国营招待所。
两块钱一晚,硬板床,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。
他洗了把脸,躺下就睡了,一觉到天亮。
第二天清早,杨兵在招待所门口等牛车。
赶车的老把式认出了他。
“哟,这不是杨家那个在四九城当大官的?”
“什么大官。回来看看。”
牛车晃了整整四个钟头,杨兵两手扒着车沿,屁股底下垫的稻草早被颠散了。
小河村的村口还是那副样子,但村里的房子变了。
至少有七八户翻了新,青砖到顶,屋顶换了灰瓦,最扎眼的一家,院墙比旁边高出半截,大门上还刷了层红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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