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天随后胡同里传来几声吆喝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消息是柱子带过来的。
杨兵正蹲在院里给杨乾削陀螺,柱子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,压着嗓门喊了一声。
“兵子!听说了没?”
“什么事?”
柱子闪进院里,两手揣在裤兜里,眼珠子往左右转了一圈。
“张凯被带走了。”
杨兵削陀螺的刀停了一拍。
张凯,街道办主任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上午。两个戴红袖标的,直接进了街道办,把人从办公室带走的。前脚刚进去,后脚门就锁了。街道上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的。”
杨兵把刀收了,陀螺搁在台阶上。
杨乾伸手去够,被他按住脑瓜顶推到一边。“一边玩去。”
柱子蹲下来,跟杨兵并排。
“你说这张凯,是不是终于栽了?”
杨兵没吭声。
张凯,这人他太了解了,当初在街道办小队的时候,张凯是顶头那个,查抄、搜检、开会批斗,件件冲在前头。
手段狠,下手重,胡同里谁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,张凯第一个踹门进去。
抄出来的东西,上交多少,自个儿昧下多少,谁心里都有本账。
只不过这年头,谁也不敢把这本账翻出来。
“栽不栽的,跟咱没关系。”杨兵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。
柱子嘿了一声。“那倒是。不过你之前也算他手底下的人,别到时候……”
“我早就不管事了。”
柱子的嘴闭上了,想了想,又张开。
“也是。你那个副队长挂了多长时间了,开会都不去。”
杨兵没再搭话。柱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日子照旧过。
第三天下午。
杨兵刚从厂里骑车回来,自行车还没支稳,院门口站了两个人。
两个男的。
一个三十出头,个头不高,脸瘦,颧骨撑着,穿灰色中山装,左胳膊上箍着红袖标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
另一个年纪大些,四十上下,方脸,同样的红袖标,腰板挺着,两手背在身后。
杨兵把车支好了。
红袖标找上门来了。
年纪大那个先开口。
“杨兵同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们是调查组的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,递过来。“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。关于张凯。”
杨兵扫了一眼介绍信,公章是区里的。
“进屋说。”
两个人跟着进了堂屋,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头,瞅见两个戴红袖标的陌生人,手里的铲子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杨兵冲她摆了摆手。
“妈,倒两杯水。”
李秀梅应了一声,端了两杯水搁在桌上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,转身就回了灶间,门帘子放得严严实实。
堂屋里就剩三个人。
年纪大的坐在八仙桌这头,公文包搁在桌面上,两手交叉,年轻那个坐对面,掏出个硬皮本子和一截铅笔,摊在膝头上。
杨兵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了。
“杨兵同志,你是街道办行动小队的副队长,对吧?”
“挂着名。”杨兵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,拇指蹭了一下木纹。“但是已经很久没管过事了。”
年纪大的嗯了一声,没追问。
“那你跟张凯接触多不多?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杨兵的后背靠在椅背上。“一开始分到小队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,后来我就不怎么参与了。厂里的事忙,顾不上。跟张凯平时也没什么来往。”
年轻那个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行,铅笔尖刮在纸面上,沙沙的。
年纪大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搁在桌面上。
“杨兵同志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他的食指点在那张纸上。
“你参加过一次查抄行动。宋家。你还记得吗?”
杨兵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。
宋家,当然记得。
那是他跟着张凯出任务的其中一次,宋家那个院子翻了底朝天,柜子劈了,地砖撬了,连灶台后头的墙缝都拿铁钎子捅了一遍。
“记得。”
“搜出了什么东西?”
杨兵的两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头松着。
“一箱黄金。”
年轻那个的铅笔停了,抬头看了杨兵一眼,又低下去接着写。
“多少?”
“具体数量我没数过。一个木箱子,里头码着金条。大概十多根。”
年纪大的没动,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搓了一下。
“十多根。”
“嗯。当时张凯让人拿走了。”
年纪大的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这回没搁在桌上,捏在手里,看了两眼。
“杨兵同志,有人反映查抄宋家的第二天,张凯单独找过你。”
杨兵的脊背没动。
有人反映。
哪个人?是张凯身边的谁?还是当天碰巧看见的邻居?
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这两个人手里已经有了东西,今天来不是打听消息,是核实口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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