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袅被他那句“一笔一笔地,清算干净”惊得心头一跳,随即便是滔天的恼羞成怒。
“你敢!”她指着江子期的鼻子,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,“江子期,你算个什么东西!你别忘了,这是裴家!我姓裴,是这侯府正儿八经的姑娘!她江月凝算什么?一个马上就要被贬妻为妾的弃妇,凭什么还霸着管家权不放?!”
她气急败坏,口不择言地将最恶毒的话都捅了出来。
江子期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,他看着眼前这个撒泼的妇人,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。
“大姐说得对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正因为这是裴家,才更要讲裴家的规矩。还是说,大姐认为,侯府的规矩,就是可以任由出嫁的姑娘随意捏造名目,五年贪墨上万两白银?”
“我没有!”裴袅尖叫,却毫无底气。
“有没有,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。”江子期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,只是对江月凝道,“阿凝,看来此事,我们确实处理不当,还是该禀明老夫人,请她老人家来定夺才是。”
江月凝心领神会,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:“哥哥说的是。我这就去荣安堂,将这几本账册亲自呈给母亲过目。母亲向来深明大义,想必不会容忍府中出此等蛀虫,败坏侯府门楣。”
“你们敢!”裴袅这下是真的慌了。
母亲赵氏虽然平日里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许她从公中拿些体己钱,但那都是在账目还归江月凝管,无人细查的前提下。
如今兄妹二人要把这烂账直接捅到母亲面前,那便是将她架在火上烤!母亲为了自己的脸面,为了在侯爷面前维持公正的形象,绝不可能再包庇她!
到时候,别说月钱,怕是连她这些年拿走的,都要让她吐出来!
“江月凝!你……你这个贱人!你给我等着!”裴袅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,却再也不敢提银子的事,只能在一众下人鄙夷的目光中,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。
院子里,终于重归寂静。
江月凝看着兄长,眼中满是担忧:“哥,为了我,你把府里的人都得罪光了。”
“得罪了便得罪了。”江子期重新坐下,为她续上热茶,神色温和,“若不得罪他们,他们便会以为我们兄妹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对付这种人,唯有比他们更狠,更不讲情面。”
他看着妹妹憔悴的脸,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下来:“裴袅不过是只贪财的蝼蚁,真正要紧的,还是给你下毒之人。”
江月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裴芊芊胆小如鼠,又蠢笨如猪,我今日不过略施小计,便吓得她魂不附体。想从她和婉姨娘嘴里撬出当年的事,不难。”江子期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阿凝,你放心,这件事,哥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若她们抵死不认呢?”江月凝轻声问。
“不认?”江子期冷笑一声,那双温润的眸子里,是与他气质截然相反的狠厉,“我有的是法子,让她们开口。哥游学这几年,别的没学会,对付人心的手段,倒是见识了不少。保证让她们哭着喊着,把所有知道的都吐出来。”
兄长坚定的承诺,让江月凝心中稍安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海棠枝叶,神思有些飘远。
入夜,绿竹伺候江月凝歇下,看着自家主子消瘦的背影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夫人,奴婢今天听大少爷一说,才觉得这事儿真是处处透着诡异。”
江月凝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您想啊,”绿竹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,“想当初,您和侯爷刚成婚那两年,侯爷还没那么忙,几乎夜夜都宿在咱们院里,那会儿你们如胶似漆的,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十年都没有身孕呢?”
这番话,像一根针,扎进了江月凝心里。
是啊,她也曾有过那般天真烂漫的日子。那时的裴砚声,眼里心里,都只有她一个人。她也曾满心期盼过,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。
可后来,不知从何时起,他越来越忙,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人也越来越冷。而她的肚子,始终没有半点动静。太医来了无数次,都只说她体寒,不易受孕。
她为此自责了十年,愧疚了十年,以为是自己的身子不争气,拖累了侯府的子嗣传承。
“这府里,最见不得您好的,除了大姑奶奶,就是那位表小姐了。”绿竹愤愤不平,“她爹赵堪,为了陷害您,在寿宴上投毒,结果自己被流放了。如今她娘刘氏又有点疯疯癫癫的,这笔账,她肯定都算在了您头上!”
“她恨不得您死,在您的饮食里动手脚,也不是不可能!”
江月凝缓缓闭上眼。
赵惜玉那张美艳又恶毒的脸,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从寿宴投毒,到纵火行刺,那个女人为了除掉自己,无所不用其极。那么,用更阴险的法子,让她断子绝孙,受尽无所出的屈辱,似乎也完全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。
十年啊。
她竟活在这样一个恶毒的阴谋里,整整十年,而不自知。
一口气堵在胸口,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夫人,您别难过了。”绿竹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又伤心了,连忙安慰道,“都过去了!现在大少爷回来了,一定能为您讨回公道!”
江月凝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,眼中所有的脆弱与茫然都已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、坚定的火焰。
“绿竹,你说得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不会再有了。”
她坐起身,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,一字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立誓。
“离开这里之前,我要把所有的债,都讨回来。”
“我要让那些害过我、辱过我、轻贱过我的人,都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江月凝,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蝼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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