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的街市,还算熙攘。
已经三月末了,柳芽初绿,垂下万千绿丝绦,迎面的风偶尔也会显露出初春的温柔,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白泽率实习梦神小队,穿人越巷,如入无人之境。
很快,一行四人就来到了老人王翠芬家里,如四个门神一般,齐刷刷站在了老人的床前。
老人是喜猝,没有缠绵病榻的过程,一切干脆利落地结束在梦境里,没遭罪,生前也没有什么异样。
这是一个老而小,但依然朴素整洁的家。
老人床头还挂着泛黄的老式结婚照,照片里年轻女人巧笑倩兮,年轻男人眉目炯炯,两颗脑袋小心而又克制地向内歪着。
白泽往后退了两步,在摇椅里坐下,专心看她们表现。
三人凑头一商量,由想象力最彪悍的七夜开启了梦境。
老旧而整洁的屋子慢慢褪去了泛黄的旧颜色,摇椅上擦不掉的黑色印记退变为闪烁着光泽的油木质,明净簇新的窗户上挂着白色碎花小窗帘,落地灯也不再发出昏黄的黄光,反而挺直了腰杆,像是一位如日初升的少年。
扎着麻花辫、正当盛年的王翠芬,正倚着老式沙发的靠背打瞌睡,她手里打了一半的毛衣松松盖在腿上,毛线球从膝盖上骨碌碌滚下去,在水泥地面上蜿蜒出好远。
年轻而健壮的丈夫端着一杯茶,笑着捡起毛线球,他将茶杯随手搁在茶几上,一面卷毛线一面喊自己的妻子。
“翠芬,醒醒,才8点半,就困了?”
屋子里的老式挂钟“铛”的一声,打响了半点钟。
王翠芬就在这一片祥和和温暖中,慢慢醒来。
小小的收音机呲呲啦啦,一半演唱着歌曲,一半夹杂着雪花,催人入眠。
丈夫将毛线球团好,将热茶递给她,“醒醒盹,实在不行,上床去睡吧。”
王翠芬恍惚了好一阵儿,才懵懵懂懂地问,“孩子们呢?”
丈夫笑着挨着她坐下,在她一侧的肩膀上轻轻捏着。“睡了,白天去公园疯玩了一天,也该累了。”
王翠芬呆呆地愣在那里,眼眶忽而蓄满了泪水。
1980年的夏天,她的丈夫没有去执行任务,而是请了天假,陪着她和两个孩子在公园疯玩了一天。他没有去,他没有变成烈士……
丈夫没有发现她的眼泪,而是撑着腿站了起来,“你饿不饿?家里还有苹果,我削给你吃——”
王翠芬紧紧拉住了他,“别去……!”她有些急,却又觉得自己的急迫莫名其妙,有些伤痛正在慢慢离去,空洞的心正在被什么逐渐填满。
她终于强笑了笑,“我不饿,你坐着陪我说会话吧。”
丈夫答应,又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虽然是夏天,窗外有风渗入,但她并不觉得冷,当然也不觉得热,内心一片平和温暖。
她一针一针地打着毛衣,耳朵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,丈夫沉稳踏实的声音传了过来,他轻声轻气地讲述着工作里惊险的、好笑的、新奇的事。
久违而平静的温暖包围着她,平凡而幸福的一天包裹着她。
但她的心还是空荡荡的。
她将毛衣针攥得紧紧的,轻轻贴住了丈夫的背,隔着背部,对方说话的声音和心跳,像隔着潮水一般传来,轰隆隆作响,一点也不真实。
急促的敲门声却突然传来。
仿佛急不可耐,还不等屋里的人答应,外面已经喊上了,“李哥,是我!局长说实在需要支援,让我来喊你!”
丈夫瞬间绷直了脊背,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,抽身去开门。
打了一半的毛衣从膝盖上滑落,翠芬怔怔坐直了,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。
她仿佛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:丈夫急冲冲地去执行任务,然后再回来时……变成了一具冰冷的、覆盖着白布的尸体。
丈夫已经开了门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而面目模糊的人,着急忙慌地对着丈夫说着什么。
丈夫愧疚又无奈地转过头来,用温存却歉意的目光望向妻子。
她知道,他不该去的……潜意识里,她知道他是不该去的。
但她攥紧了毛衣针,用近乎平静的声音对他说:
“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”
丈夫赶紧点点头,关门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她仿佛无知无觉,一针又一针,专注地打着毛衣,月光洒进来,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慢慢爬行。
后来,月亮也走了。
三人组知道第一个造梦失败了。
七夜抓着她家老旧的相簿,愤愤不平,“这个梦她老熟悉了,什么都驾轻就熟——她肯定梦了很多遍,说不定也后悔了很多次,但为什么,这场梦就不是她最后的愿望呢?”
雨一直不服,抱着胳膊,“都跟你说了,你的愿望太肤浅,你还不信,现在好了吧。”
风樯阵马沉吟着回应她,“眼睛是长在前面的,本就应该向前看。”
七夜对他刮目相看,“看不出来啊风哥,没事儿背着我们,灌了多少鸡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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