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暗红色的烟雾在封土山顶缓缓收拢，
像一只被惊动的巨兽正在重新调整呼吸。翻涌的面孔逐一沉入烟体内部，
无声尖叫的嘴合拢了，塌陷的眼窝被新生的更深的空洞取代。
烟雾不再膨胀，而是开始向下沉降，像沸腾的水在撤火后慢慢平静，但并不平静。
沉降的过程中，暗红色的烟雾里渗出了一些东西，顶端细长弯曲，
末端分叉，像被烧焦的树根。越往下越粗，
表面覆盖着一层龟裂的灰褐色树皮。
那根东西在烟雾中垂下，触到了封土山表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，整座山似乎又塌陷了几分。
谢怜感觉到脚下的石片正在逐寸碎裂，
不是震动造成的碎裂，而是某种力量正在从地底深处将它们吸走，
像干涸的河床将最后一点水分吸入土层。
“他在吸，”谢怜说，“不是灵力，不是水汽，他在吸这片土地本身。”
君澜站在他身侧，看到那个怪物已经从底端分叉发展成整段枝干，
表面那些龟裂的树皮正在逐片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，
木质表面流动着与那些光点相同的暗红光泽。枝干底端已经探到了山脚，触到了那片暗红色的地面。
就在触地的瞬间，整片蛮荒的地表同时龟裂，
裂缝从封土山脚向四面八方辐射，蔓延至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。
孙悟空已经跳到了后方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上，
他的火眼金睛盯着那道正在伸长的枝干，爪子不自觉地收紧：“一棵树，那东西是一棵树。”
话音刚落，第二根枝干从烟雾中垂了下来，然后是第三根、第四根，十几根粗壮的枝干同时垂下，像一只巨大的触手生物正从烟雾中将自己的肢体逐一放下。
烟雾终于散尽了，
那棵树的完整形态暴露在穹顶残余的暗红色光芒之下。
它比封土山高出两倍有余，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围拢，
树皮覆盖着极厚极密的灰褐色鳞片，像某种远古爬行动物的皮肤。
树冠没有叶子，只有无数根光秃秃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。
树干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位置，树皮裂开了一道纵向的缝隙。
茶灵的绿光已经微弱到近乎熄灭。
“君澜，那棵树在说话。”茶灵说道。
君澜侧耳细听，起初是不连贯的风声，
后面则变为极其低沉的震荡。谢怜比君澜更早听懂，说道：“他在喊‘冷’。”
树干表面的裂缝正在扩大，终于裂到了足以容一人通过的程度。
一只脚从里面伸了出来，那只脚极小，不及谢怜手掌的一半大，
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。
他从树干裂缝中钻了出来，通体深褐色，五官清晰，圆脸，短鼻，
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，虹膜是暗红色的。
他赤身裸体，
头发是卷曲的细小枝桠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恐怖。
他站在树干前的空地上，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四个人，声音又细又软地说道：“冷。”
君澜和谢怜对视了一眼。谢怜往前迈了半步，蹲下身与那孩童平视。
那孩童指着谢怜的身上说道：“你身上有河水的味道，你知道河是什么吗？”
谢怜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暖的，有声音，想进去。”
他说着把目光移到孙悟空身上，说道：“你身上有火，也暖。”
孙悟空皱起了眉头，说道：“他身上有死气，不是刚死的，是死了很久，又重新活了过来的那种。”
孩童像是没有听懂，他转过身，朝茶灵的方向走去。
茶灵怀里的青瓷坛子的碎片正在发烫。
“我把水还给你了。”
孩童抬起头来，暗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的光：
“你分我一点吧，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茶灵低头看着那只坛子，水位确实回升了。
孩童看见她的动作，笑着说道：“我可以待在这里吗？”
谢怜把目光移到君澜身边，压低了声音说道：
“树妖的元神已经转世了，还在适应，只是他的旧躯壳里还有残念没有散尽，我们该提防他。”
君澜却说：“他暂时不会攻击我们，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，
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树干里的残念还在，如果残念重新占据了这副躯体，那他就会变回那棵吃地的树。”
孙悟空接口道：
“俺老孙见过这种树，昆仑山背面有一棵，活了八千多年，把整片山头的地气都吃光了，方圆百里寸草不生。
后来天庭派了兵去砍，砍了三天三夜，树干砍断了，
又从断口长出新枝，最后是用天火连根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干净的。”
君澜的目光落在那孩童身上。
他已经走回了树干旁边，靠着那根粗壮的树干蹲坐下来，
双手抱住膝盖，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“他在适应这具躯体，”谢怜说，
“刚才还只是勉强能控制，现在已经开始真正住进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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