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城午后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天色暗沉。
周文均所在的律师楼位于中环最高的写字楼，落地窗俯瞰整座维港。
温燃从医院出来后直接驱车前往律师楼。
副驾驶放着一份文件袋，她双手紧紧捏着方向盘，从医院到写字楼，一路心口发凉。
前台见是她，正要礼貌通报。
温燃冷沉开口，“不用，我自己进去。”
她径直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律师办公室，抬手，推开门。
周文均正低头翻阅卷宗，西装端正，眉眼儒雅沉稳，一如平日温和的模样。
听见动静，他抬眸，眼底浮起礼貌的浅笑，“温小姐？你怎么来了。”
他语气自然，一如往常对待合作客户的态度。
可落在此刻的温燃眼里，所有温和，都变成一场长达近三十年的欺骗。
温燃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，隔绝外界所有声响。
一室死寂。
她缓缓走近，目光紧紧锁着周文均的脸，“周大状。”
周文均心头一紧，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，放下钢笔起身，“怎么了？脸色很难看。”
温燃站定到他对面。
她将手里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推。
“你看看。”
周文均疑惑抬眸，拿起文件袋，抽出里面的报告。
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——亲子鉴定测试报告。
他心中大惊，目光落在下方鉴定结果：亲子关系概率99.99%。
周文均指尖发僵，连呼吸都停滞半秒。
再往上看，看见受测者姓名——周文均、温燃。
他一贯儒雅沉稳的面色，瞬间褪尽血色。
他抬起眼，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女孩。
温燃看着他失态的模样，唇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你不是只见过我母亲几次，对不对？”
“你不止是认识她。”
她压着喉咙里的颤抖，冷声质问，“你是我母亲当年爱过的人。”
“你是——我的亲生父亲。”
最后六个字，字字砸进周文均心口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，脸色苍白，紧紧握着手里的报告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一言不发。
温燃见他不说话，眼里冷意更甚，“怎么，你早就知道了？”
“那天你说你也对牛奶过敏，我就有所怀疑。”周文均脸色苍白。
温燃鼻尖发酸，目光死死锁住他，“不愧是周大状，洞察力惊人。”
周文均没说话，只是颓丧地垂着头。
温燃继续开口质问，“你之前跟我说，你和我母亲只是旧识，匆匆见过几面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骗我？”
话落，办公室安静得可怕。
周文均喉头干涩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一向擅长辩驳的金牌大状，此刻竟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。
他沉默太久。
久到温燃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凉透。
她看着他，追问当年答案，“当年你和我母亲，为什么分手？
周文均闭了闭眼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……是我对不起你母亲。”
“也对不起你。”
窗外暗沉的天光落进来，周文均缓缓道出当年实情。
“当年……我和你母亲温南颖，是悄悄相爱的恋人。”
他嗓音沙哑干裂，“我们相恋整整两年。那时我们早已约定好，等我的事业有起色，我就跟着她回温家，拜见她的父亲也就是你外公温老先生。在一起那两年，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，更从没有想过分开。”
温燃怔怔站在原地，心口剧烈发颤。
她从不知道，母亲短暂的一生，曾有过这样纯粹热烈的爱意。
“郑成业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”
周文均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，“他设下圈套救了南颖。后又死缠烂打、不择手段追求她。南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我，一次次明确地拒绝了他。可那个人心思阴毒……”
“南颖等不及要带我回去见温老先生，我们就约好一个礼拜后跟温老先生正式见面。”
回忆翻涌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，“可就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，南颖突然找到我，红着眼睛跟我提分手。”
温燃呼吸一滞。
“我不肯。”周文均闭了闭眼，嗓音嘶哑，“我拼了命的追问原因。我们这么相爱，没有矛盾也没有误会，怎么可能分手？可她不管我怎么哀求，全程沉默，一句话都不肯解释，只是铁了心要和我断干净。”
“她删掉我们所有联系方式，避开和我有关的场合，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。”
“三个月后，温家传来她跟郑成业结婚的消息，没多久就生下了你。”
“那几年，我恨过她。”他自嘲地苦笑，“我恨她薄情寡义，恨她轻易抛弃我们数年的感情，转头就跟别人组建家庭。我始终想不通，到底是为什么。”
“直到后来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沉冷，“你母亲积郁成疾离世，温老先生也接连病逝。我察觉郑成业有问题，便暗中调查。”
周文均抬眼，望着温燃，“才知道当年那场所谓的救命之恩，全是他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当他得知南颖要带我回温家时，狗急跳墙，迷奸了南颖。”
轰——
温燃浑身一震，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。
周文均声音哽咽，痛不欲生，“那个年代，女孩子的清白很重要。郑成业以此胁迫南颖，威胁要毁掉温家。”
“南颖别无选择。”
“她不敢告诉我真相，只能独自扛下所有屈辱，被迫嫁给毁了她一生的仇人。”
周文均眼眶泛红，“而我还误会了她这么多年。我怨她、恨她，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有委屈和绝望。”
温燃站在原地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，砸在手背上。
她终于懂了。
懂了母亲短暂一生的郁郁寡欢，懂了母亲眼底常年化不开的哀愁。
她指尖死死攥紧衣角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，哽咽着出声，“所以……我不是郑成业的孩子。”
“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人渣。”
她的亲生父亲是港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，不是那个野心勃勃手段肮脏的软饭男。
周文均抬眸，眼泪终于落下，重重点头，“是。”
“你是我和南颖的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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