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儿用力收回手,将瓷瓶收入袖中,别开脸招呼孙老,不再看他一眼。
谢云烬低头看了看指尖,似乎那残留的一点温度撩到了他的痒处,轻轻挠了挠,才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,似笑非笑地道:
“老孙头,快给她瞧瞧,她比我的事急。”
刺儿瞪他一眼,坐得端正了些,将手腕搁在孙老拿出来的脉枕上,屏气凝神,只当他是空气。
谢云烬这会倒是老实,安静地看着。
孙大夫坐下来,手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,沉吟着闭上眼,好半晌才睁开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小娘子的脉象,弦而有力,是药性辛燥所致,上回的方子里老夫添了两味温通经脉的药材来压制余毒,不曾想……倒是把体内的虚火勾了出来。”
他收回手,面露愧色,“容老夫几日,再调一调方子。”
刺儿笑道:“有劳孙大夫。”
孙大夫摆摆手,又耐心地叮嘱:“小娘子回去好生将养,吃食清淡一些,千万莫要劳神,更莫要动气,这两样最是伤身。”
刺儿应一声,故意朝谢云烬那边瞥了一眼,“看来这次发作厉害,是被有些人气得。”
孙大夫轻咳一声,不便接话。
谢云烬倒是勾起眼角,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,“孙老莫要多心,沈娘子没有怪你给他气受……”
刺儿:“……”
谢阎王这张破嘴,不说话便是玉貌神颜,一开口便让人想骂他十八代祖宗,白瞎了一张好脸。
当然,刺儿也不惯着他,起身将椅子挪回原处,一开口便戳他肺管子,“世子爷还等着我一同用膳,我不便久留……二爷,孙大夫,小女子先告辞一步。”
她说罢施了个礼,走得干净利落。
嚯!谢云烬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,也不知是在骂谁,“真刁。”
孙大夫看了看那晃动的靛青帘子,又看了看谢云烬吃瘪的模样,清清嗓子,主动递上台阶。
“二爷来找老夫,可有要事?”
谢云烬这才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。
他坐直身子,眼底懒散敛去。
“老孙,你且看这份医案,有何不妥?”
孙大夫喝了口茶水,轻咳两下,将医案拿起来对着光,慢条斯理地眯眼细看,“二爷,这医案被人动过手脚……”
-
谢婉宁生辰那日,连着阴了几日的洛京城终于放晴,晨初太阳东升,落在王府的屋脊上,一抹金晖铺展开来,为十六岁的少女,送上了一份生辰大礼。
宴席设在临漪轩。
那地方临着王府引活水而凿的人工湖,三面环水,一面通向花园,园子里金桂开得正好,香风馥郁地漫开。
临漪轩便在几棵高大的桂树后,四周挂着珠帘玉络,半垂半卷,刺儿还在门外,便听到如夫人周氏应酬宾客的声音,放大了恩宠的得意。
谢婉宁的生辰宴,是如夫人周氏操持的。
这也是她执中馈以来,第一次露脸。
这个节骨眼上,谢平章发话说不必大办,周氏便乐得省事,摆了十来桌席面,维护了王府体面,也不用落人口实。
谢婉宁自然是没有庆生的心情。
但为了不扫旁人的兴,她还是特地擦了脂粉,打扮了一番,脸色瞧上去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。
谢平章还没有来,谢云烬也如往年一样,说是绣衣司有差事脱不开身,礼至人不至。
倒是谢沉,不仅备了厚礼,还早早到了席间,为谢婉宁撑住了体面。
方芜也来了。
她坐在寿星谢婉宁的身边,远远地看了刺儿一眼,露出会心一笑。
上次方父的寿宴一别,二人再没有见过。
她是谢沉的未婚妻,亲事定下多年,即便没有正式过门,也是上上下下默认的世子妃,坐在一群闺秀中间,便格外打眼。
刺儿也朝她浅浅福身,算是还礼。
刺儿是谢婉宁亲自邀请过来的,不是谢沉房中人的名义,原本也不必充当丫头,但她自个儿揽了活计,替谢婉宁张罗些杂事,省得下人刁难作践。
没有母亲在身边的谢婉宁,近来十分依赖她,其中有柳汀月叮嘱的缘故,大概也有一种血脉亲情带来的天然纽带。
方芜注意到了。
谢婉宁心绪不宁,却时不时往刺儿忙碌的身影张望,是那种亲近的情绪,好似不安的孩子看着可仰仗的亲人……
能把婉宁郡主治得服服帖帖,厉害。
方芜也不由得看了她几眼。
沈刺儿这个女子,好似天然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本事。年岁不大,却举止沉稳,身上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轻快,反而沉静内敛,一派从容,便是痴长她几岁的方芜,都不得不承认,她身上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气韵。
有手段,但不会存心害人,心思缜密,但不露锋芒。
方芜也说不清,为何会对一个侍婢生出这般复杂的观感,但她知道不仅仅是因为谢沉……以她的心性,是不屑于跟一个侍婢争风吃醋的,就是会情不自禁被这个女子身上的某种东西打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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