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慈的动作比谭筝预想的还要快。
当天下午，告示就贴到了城主府门口和各处街口的告示栏上，把备耕的几项举措列得明明白白。
上头有人牵头，底下的百姓也都铆足了劲头，城郊的田埂上、河道旁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。
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蹲在田里清淤、翻土、挖排水沟，年长的老农则沿着河道走，遇到淤堵处便停下来比划几句，再拿棍子往泥里探一探深浅，决定该从哪里挖、挖多深。
各村的保长拿着名册一户一户核对工勤，谁家出了人、谁家还没动工，都记在本子上。
河道那头，一群年轻汉子排成一排正合力把几根粗木桩打进河岸；水渠旁边，有几个人蹲在沟底往外清淤泥，铁锹铲起来甩到岸上，积成一堆一堆，等晒干了再运走。
堆肥点的几个大坑已经挖好，把收拢来的枯枝落叶、草木灰和农家粪肥分层堆沤。
虽说刚开春的地还冷着、风也硬，但田间地头人头攒动，锄头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，来来往往没个停歇。
整座城像是被这股热闹劲一烘，重新活泛起来。
又隔了些日子，谭筝和谢慈相邀，一块到城郊实地走了一趟。
地里头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好。
先前那几片淤泥厚实的低洼地，如今已经翻晒了大半，土块被敲碎耙平，露出深褐色的干土面。
田埂也重新垒过了，比原先高出一截，夯实得结结实实。
排水沟挖得齐整，沟底清得干净，两侧的土坡修得笔直，一眼望去，能看出是下了细功夫的。
谢慈蹲下来，拿手按了按田边的土，又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：“比上回过来看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谭筝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远处正弯腰翻地的几个百姓，随口应了一声：“土质也松了不少。”
两人沿着田埂往前走了一段，正好遇见一个蹲在地头歇脚的老农。
老农见他们走近，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谢慈先开了口：“老伯，地里的活还顺当吗？”
老农点了几下头，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轻快：“顺当顺当！地翻了不少，沟渠也挖好了，就等着撒种了。”
谢慈笑了笑，又问：“有什么缺的没有？”
老农挠了挠后脑勺：“缺倒是不缺，就是肥料要是再多些就好了，眼下村里各家都自己沤了些，但总归不太够。”
“这个不急，城内也设了沤肥点，过几日就派人送一批出来。”
老农一听，眉眼舒展开来：“那敢情好啊，多谢城主！”
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，路遇一个正在挑水的妇人。
“大嫂，你家里这几块地打理得怎么样了？”
妇人放下扁担，拿袖子擦了把汗，说：“我家那几亩地原先涝得最厉害，如今排水沟一挖，总算是能透透气了，就是家里人手少，多亏了官府派人来帮衬，不然光靠我们家两口子，这地还不知要拖到啥时候。”
谢慈站在一旁听着，接了一句：“有帮上忙就好，后面种子一到位，各家趁着墒情赶紧播下去，别再耽搁了。”
妇人连声应着：“是是是，这回是真的心里有底了。”她说完又挑起扁担，朝谭筝和谢慈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地头走去。
谭筝看着她的背影，对谢慈道：“看样子，百姓的心气儿比开春那会儿足了不少。”
“田里的事忙起来了，人心也就稳了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田边，春风贴着地面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翻晒后特有的气息。
远处几块田已经翻好了，深褐色的土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微亮的光，整齐地铺展到山脚。
再远一些的地方，有人正弯腰在地里撒草木灰，灰白的粉末落在土面上，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田埂旁刚挖好的排水渠沿地势蜿蜒而下，两壁的土还湿润着，渠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清水，映着天光。
谭筝望着那一片铺展开来的土地，开口道：
“等到秧苗长起来，先是浅浅的绿铺满整片田，像地面浮了一层茸毛，再过些日子，绿就一层一层厚起来了。”
“到了秋天，稻穗垂下来，沉甸甸的金黄色，一眼望不到头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稻浪会一直翻到山脚下，美极了。”
谢慈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，视线落在那一片刚翻好的土地上，轻声道：“嗯，一定很美。”
谭筝收回目光，继续道：“准备工作还不算完，接下来得修补和重制农具。”
“像锄头、犁耙、镰刀、水车这些，洪水泡过之后锈的锈、裂的裂，得让铁匠集中锻打修复一遍；木料做的农具泡烂了就得集体上山伐木重做，箩筐、扁担也得备足，运肥运泥都少不了。”
“铁匠那边我回头就安排下去，让他们排个工期，别耽误了下种。”谢慈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谭筝又道：“还有耕牛，洪水淹死了不少牲畜，眼下好些农户家里没牛可用，地翻不过来，官府可以出面借贷耕牛，或者组织几家共用一头，合着犁地。”
谢慈听完，沉吟片刻：“耕牛的事我来协调，各村各户摸底登记清楚，按需调配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谭筝正说着，话头忽然卡住了，她皱着眉，拿手背敲了敲额头，“这记性，怎么回事也不知道。”
谢慈看她那副懊恼的模样，笑了笑：“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，也不急于这一时，等回头想到了再补上就是了。”
谭筝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，快要放弃的时候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想起来了！还有一件事！”
“得预留备用高地育苗田。低处容易涝，得在地势高的地方另外辟一块育苗圃。万一春汛泛滥，低处的田被淹了，高地的幼苗还能移栽下去，不至于全年绝收。”
“同时，还得搭建简易的排涝值守点，春耕多雨，得安排人昼夜巡查河道和沟渠，发现淤堵立刻疏通，别让二次洪水把刚长出来的青苗冲毁了。”
谢慈听完，半点不敢含糊：“还是你细心，这些我都记下了，会妥善安排下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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