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往北的山道上,谢棠晚给洛风换最后一次药。
少年胸口的剑伤已经结了一层痂,溃烂的地方也收了水,新肉正慢慢长出来。
但三更醉的毒还没清除干净,那几条黑色的纹路,隔着一层绷带隐约还是能看见。
“毒已经压住了,暂时不会发作。”谢棠晚把旧的绷带拆下来,重新敷上药粉,一边缠新的绷带一边说,“等到了京城,我找到雪心草就能把根拔了。这几天你多喝热水,别吃荤腥发物,忌口总不会错。”
洛风靠着树干坐着,被她一番话说得有点发愣。
鼻子猛地一酸。
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跟他说“忌口”是什么时候了。
小时候爹娘在铺子里忙的时候,娘会隔着柜台冲他喊一句:“别偷吃糖,仔细烂牙。”
后来铺子没了,爹娘也没了,他一个人躲在破庙里嚼干饼,谁管他忌不忌口。
他把那点酸意咽回去,垂着眼点了点头。
郁澍在旁边磨药,一边磨一边拿眼角瞟谢棠晚。
“你这一路上救了多少人了?”他手里的小药杵转得飞快,“我数数,青州城外那个摔断腿的老头,过了河之后那个难产的妇人,还有山道上一整支商队。”
谢棠晚回过头瞪他。
“医者仁心,你懂不懂?”
“我懂。”郁澍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瓷瓶里,递过来,嘴角带着笑,“我就是怕你累着。”
谢棠晚接过药瓶,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。
“累什么累,我身体好着呢。倒是你,昨晚上守了那孩子半宿,眼底下都是青的。”
郁澍摸了摸脑门,也不生气,冲她笑了笑。”他烧得厉害,你刚睡下,我不守着谁守着。”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但旁边靠着的洛风看得出来,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深的默契。
不用多说,不用多问,一个说了上句另一个就知道下句。
洛风看着他们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把断剑。
他想起爹娘还在的时候,娘在院子里晒药,爹在屋里算账,两个人隔着窗户说话,也是这样的语气。
洛风低下头,把断剑抱得更紧了。
谢棠晚收拾好药箱,抬头就看见洛风抱剑的动作。
少年缩着肩膀,下巴抵在剑鞘上,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,警惕着周围所有人,却又无处可去。
这眼神,她太熟悉了。
很多年前,她刚被镇北王轩辕拓海从破庙捡回王府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她五岁,从谢家逃出来后在街上流浪,见谁都觉得要害她。
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说话,她往后缩了好几步,后背抵在墙上。
跟眼前这个少年一模一样。
谢棠晚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她只是把剩下的几包药放在洛风手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歇着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洛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,就是一个大夫对病人说的话。
但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一眼让洛风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,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他低声说:“嗯。”
谢棠晚站起身走回郁澍旁边,两个人并排坐在火堆前。
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。
“明天能到青州城。”郁澍说,“进了城,找一家好点的客栈,你好好洗个澡。”
“你也该洗了。”谢棠晚说,“身上一股药味。”
“你身上也是药味。”
“那不一样,我是大夫,你是帮忙打下手的。”
郁澍笑了一声,没跟她争。
他把烤好的饼递给她,她接过去撕了一半还给他,两个人慢慢吃。
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。
……
京城南门的官道两旁,早早就挤满了百姓。
日头偏西,马蹄声终于从官道尽头传来。
打头的是六匹枣红马,后面跟着三辆马车,马车四角挂着铃铛,声音清脆。
“来了来了!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第一辆马车的帘子先掀开,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,正是郁澍。
他转身扶着谢棠晚出来。
她一露面,城楼下就安静了。
镇北王轩辕拓海站在最前面,头发已经全白了,腰板还是挺直的。
花辛夷站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手,两个人的手都有点抖。
沈砚摇着折扇,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,扇面上画着几株灵芝。
秦红袖抱臂靠着墙,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方向。
谢棠晚一眼就看见了轩辕拓海。
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去,还没开口,眼圈先红了。
轩辕拓海张开胳膊,她一头扎进去,脸埋在他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义父,您又瘦了。”
轩辕拓海拍了拍她的背:“瘦什么瘦,你娘天天炖排骨汤,我都快胖成球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喉咙里也哽了一下,又拍拍她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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