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楼砚辞声音艰涩的应了一声,再一眨眼,柳莳便彻底消失,眼前只有柳昭。
柳昭转头回仵作房拿鼍龙皮箱,谢司衡则命庐阳给她套车。
“晋王不必麻烦,柳先生同我一道便——”
楼砚辞话刚说了一半就闭了口,谢司衡的双眸如覆着一层寒冰,声冷袭人:“男女授受不亲,柳先生毕竟是女儿身,若与楼少卿同乘一驾,让旁人看了,恐要说闲话了。”
“还是晋王思虑周全。”楼砚辞被堵住了嘴,直了身,讪讪夸赞一声。
两架马车一前一后离开悬镜院。
同楼砚辞一道来的司直满脸诧异:“少卿如何说服晋王的?”
楼砚辞把袖中藏着的案宗扔过去,满脸烦躁。
司直拿起卷宗看了一眼,又惊诧道:“这不是咱们那份?属下记得仵作交上的时候没有这行批注。”
楼砚辞揉揉眉心:“此案空悬,若不以‘鬼嫁娘’的案子为引,你以为柳先生为何会帮咱们?”
司直竖起了大拇指。
大理寺与悬镜院只隔两条街,马车行了一刻钟便到地方,柳昭整理衣裙,拍平褶皱,神清气爽地站在大理寺门前。
楼砚辞走过来,态度格外谦卑:“柳先生请。”
柳昭抬脚往大理寺里走,随口问道:“刚才楼少卿并未答我,大理寺能人异士颇多,为何楼少卿偏要去悬镜院请我来验尸?”
“柳先生小心台阶,”楼砚辞提醒道,“永安县一见,我便知道柳先生勘验之术天下无双,旁人验不出来的,唯有柳先生可以查验出来。”
“五王爷死而复生,堪称天下奇景,旁人皆道,五王爷有天命所助,我却只知人死不得复生,柳先生以为如何?”
说这话的时候,楼砚辞满心只有柳芯,自从五王爷死而复生之后,她渐次变了许多,甚至与五王爷琴瑟和鸣,恩爱非常。
楼砚辞心里仿佛打翻了一个醋坛子,满心都泡着不甘心,他怎能忍心见自己所爱之人委身于他人?
柳昭对楼砚辞稍稍有些刮目相看:“楼少卿所言极是,怪力乱神之说终究是茶余饭后的闲谈,人死不得复生,这是天命规律。”
她没想到,她还有和楼砚辞统一看法的时候,面上露出了一丝淡笑。
楼砚辞不禁恍惚了一瞬。
行至大理寺仵作间,司直撩开帘子,一股浓郁的腐臭味,连带一道阴冷的风吹了出来,令人微微皱起眉头。
柳昭神色未变,只是搓了搓发冷的胳膊:“大理寺冰室未免太冷了。”
有钱也不是这么个用法,柳昭扫了一眼边上的冰鉴,里边还盛着块一人高的坚冰,散着丝丝寒气。
“酷热难耐,若不用冰镇着,只怕尸身不到三日便要腐臭生虫。”楼砚辞解释。
柳昭熟练的打开工具箱,取出轻薄面罩,还有她自制的手套戴上,塞了一颗新做的荷香奶疙瘩进嘴里。
楼砚辞以锦帕掩着鼻子跟柳昭一道入内。
仵作间里足足横陈了八具尸体,身上还盖着粗布,楼砚辞在一旁说道:“这些尸身全是莫名出现在京师各处,引发了不小的恐慌,大理寺查了许久,也未曾查到尸身身份。”
柳昭撩开其中一具尸身上的粗布,那是一个怒目圆睁的年轻姑娘,嘴巴大大张着,似是死前受到惊吓。
“全都是女子。”楼砚辞补充说,“大理寺皆是男仵作,验起来多有不便,手脚放不开。”
柳昭挨个掀开面上罩着的粗布,直到最后一具,她嘶了一声:“青柳!”
楼砚辞一愣:“你认识?”
粗布重新盖回尸身面上,柳昭轻轻叹了一声,抬眸深深看楼砚辞。
“她名叫青柳,是礼部员外郎之女孙和薇小姐的陪嫁丫鬟。”
常年验尸办案,对细节苛求完美,柳昭几乎是过目不忘,只见过一面,那张脸便刻在她脑子里。
“陪嫁丫鬟?”楼砚辞惊讶道。
柳昭嗯了一声:“她便是死在孙小姐成亲三日后的陪嫁丫鬟青柳,烦请楼少卿速速去陈家叫人前来辨尸,若我没猜错的话,这些尸身恐怕都是‘鬼嫁娘’案失踪的尸体。”
楼砚辞着实没想到,竟然一语成谶,当真跟“鬼嫁娘”一案扯上了关系。
陈府很快派了管家来,经过辨认,其中有六具都是陈府失踪的尸体,剩下两具则是无人认领的。
“难怪大理寺找不到人来认尸,悬镜院找不到尸体,凶手竟用这样的方式瞒过了两府耳目。”柳昭叹道。
盯着这些冤死的尸首,她周身仿佛又凉了一些。
要把这些尸身布放在城中,工作量不小,这大规模的挪动绝不可能是一人所为。
楼砚辞让大家退出,只留下柳昭,他知柳昭验尸必剖尸。
身为大理寺卿,他责无旁贷,只得留下来站在角落,拿起验尸格目,亲自记录。
柳昭先是探查了一下尸身,死去多日,尸斑显着,轻拍肚腹,鼓胀有声。
“真自缢者,绳索从颈前对称地绕向两侧,斜行向上至耳后发际,在脑后形成不相交的“八”字形索沟。索痕呈紫红色或瘀黑色,深嵌皮肉。”
“可这些特征都没有。”
柳昭低头仔细查看,
“《洗冤集录》明确指出,‘若被人打勒杀,假作自缢,则口眼开,手散发慢,喉下血脉不行,痕迹浅淡,舌不出,亦不抵齿。’”
她指向青柳的脖颈,“这具尸首,口张开,舌头却不出,亦不抵齿,”
抬起青柳的手腕,
“手掌散开,发丝浮不堪洗,喉管血脉淤青不行,痕迹浅淡。”
她笃定道,“乃是他杀。”
她手摸向青柳后脖颈,皱眉:
“被勒身死者项颈骨第二三四节有血荫俱在向前一面,这是受到暴力悬勒。”
查看完头、颈,柳昭转而往下看。
只见手脚掰折处已经僵硬变形。
“掰断处无出血,乃是死后伤。”
柳昭查验完,低头检查验尸格目,点头:“大理寺果然能人众多,经验丰富,查验结果基本相符。”
楼砚辞点头,满眼无奈:“只是这些多是未婚女子,男女有别,故而……”
“验尸面前无男女,”柳昭严肃道,随即想到什么,叹气,“接下来的事还是我来吧。”
礼法如此,若是死者亲眷找来以此为理由闹上一闹,往后有女子枉死,怕是更加无人敢查敢验了。
解开死者衣服,柳昭倒吸一口凉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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