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宥将那本札记从御案上取下来,走到鲍启面前,将札记翻开递到他眼前。
鲍启抬头看了一眼,又将头低了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,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:“是……是臣写的。”
“上面写的,可是实情?”
鲍启咽了口唾沫,他能感觉到李元忠的目光从侧面扎过来,苏禾跪在几步之外,同样盯着他。
鲍启的嘴唇翕动了两下。他的额头贴着地面,寒意似乎顺着额头渗进他的骨头缝,冷汗淌下来,落进眼里,激得他眨了眨眼。
鲍启闭了闭眼,如是说道:“是实情。”
此言一出,就如同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。李元忠跪在一旁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一下,肩背的线条瞬间垮了下去。
鲍启断断续续地往下讲,每一次考试前李家管事如何把指令递到他手上,暗号标记是怎么约定的,誊录的时候怎么辨认,卷子怎么调的,阅卷的考官叫什么名字,收了多少银子。
他说得磕磕绊绊,但每一件事都跟札记上记的对得上。殿中无人打断他,气压越来越低。
说完最后一句,鲍启像泄了气一样跪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不再动了。
皇帝捻着珠子的手停了一瞬,目光从鲍启身上收回来,落在跪成一排的四名首告人身上。
“花苏禾。”
苏禾脊背微微绷了一下,叩首: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有人受李鸣买通毁你答卷。那人现在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。”苏禾说,“孙某已被宋大人拿下,供认不讳,一应口供俱在。”
宋昭节出列接话:“陛下,那人已由都察院暂行羁押,随时可提审对质。”
李元忠跪在一旁,额角的汗成股成股流下。他忽然抬起头,孤注一掷:“陛下!臣有话说!这鲍启分明是受人所迫!他是被这几人威胁,那本札记也是被逼着写出来的!臣府上的管事李福定然与此事无关,是有人故意构陷!”
几名同党官员趁机出列声援,七嘴八舌地说鲍启身份低微,供词不足为信,又说花苏禾等人与李鸣素有过节,此番首告乃是公报私仇。
殿中一时嘈杂起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所有人的声音打起架来了,苏禾下意识想捂耳朵,又想起场合不对,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手。
宋昭节站在最前方,朝皇帝拱手,拔高音量,硬是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:“陛下,既然李大人说鲍启的供词不可信,臣请将李福一并传上殿来。李福是李府管事,人证物证俱在,当面一对便知分晓。”
苏禾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当御史的人就是不一样,吵起架来可以保证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。
皇帝看了一眼黄宥,黄宥立刻会意,扬声道:“传——李福——”
殿外的侍卫领命而去,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宋昭节总不能早早把他要突击的人家里的管事管控起来,要跑去李府把李福抓来需要一段时间,所有人在原地等待。
没想到还有李福的事儿,莫非宋昭节还藏了一手?
苏禾跪在原地,悄悄揉了揉酸痛的膝盖,琢磨着。
约莫一刻钟的工夫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福被押上殿来。他面色蜡黄,一进门就看见了跪在殿中央的李元忠,又看见了跪在不远处的鲍启,他的腿立刻软了,几乎是被人架着才跪下来的。
“李福。”皇帝开口,“前几日你找鲍启是为了什么事?”
李福的嘴唇哆嗦着,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李元忠那边飘。
李元忠可顾不上他。
李福头脑发胀,他根本没料到今日突然发生这样的事!原本以为就警告一下就可以了,谁知道突然冒出几个人,直接在朝会上向圣上捅出这事儿来?连司礼监的大监都没拦住折子......
他许久不回话,皇帝皱眉,不悦怒喝:“说话!”
“回……回陛下……”李福被吓得一抖,声音细若蚊吟,“小人……小人出城……是替老爷送信……”
“送给谁?”
李福又偷偷看了一眼李元忠,但李元忠自顾不暇,哪敢在这时候回头?自然无法回应他,给出指示。
更何况,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啊!
见皇帝脸色不对,黄宥眼观鼻,鼻观心,主动催促:“速速回陛下的话!”
“送……送给鲍启!”李福吓了一跳,下意识回答。
殿内再次骚动起来。
李元忠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皇帝的目光从李福身上移开,重新落在李元忠身上:“李元忠,你方才说你不认识鲍启,你府上的管事却替你给鲍启送信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李元忠猛地抬头,却又再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:“臣......臣......”
“陛下,”宋昭节再次拱手道,“鲍启的札记与李福的供词相互印证,被雇来恶意损毁他人答卷者的口供也已拿到。足以证明,李鸣三场舞弊,背后是李元忠一手操办。臣请陛下将此案交三法司会审,彻查李元忠及其党羽,还诸位学子一个公道!”
满殿寂静。
皇帝的目光从李元忠身上移到宋昭节身上,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鲍启、面如土色的李福、以及那四名腰背挺直跪在殿中的少年人身上。
“准。”皇帝说,“着三法司会审此案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各遣官员,联合查办。涉案人员一应羁押,不得走漏消息、不得徇私枉法。限期......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五日之内,给朕一个结果。”
李元忠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。
散朝的钟声响起,苏禾站起身。膝盖跪得有些发麻,苏禾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陈敬之在她身侧伸手虚虚扶了一把,待她站稳就收了回去。
李元忠注意到他们,怨毒地看过来。
苏禾与他对视,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。
四个人跟着宋昭节往外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这几日你们就在家等消息。”宋昭节嘱咐,“警惕一些,小心有人搞小动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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