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风透着骨子里的凉意,扎巴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根竹棍不时拨开挡路的草丛。姜鱼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软的泥土。
“那地方的泉眼,出来的水特别好。”扎巴边走边回头说,“比别处的水活。用那水灌的田,稻子长得最壮实。我听了三十年,一直纳闷它为啥每天流量都有讲究,跟长了脑子似的,今天带你们去认认门。”
沿着最高处的渠道往上走了一个多小时,水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蕨类,一块巨大的青石横在眼前。足有一间小木屋那么大,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。清冽的山泉水顺着石头底部的裂缝汩汩涌出,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清甜。
姜鱼蹲下身,把手探进水里,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。她闭上眼,放开气运感知。
周围的景象褪去色彩,视野中,就在青石下方约莫两米深的位置,一团浓郁的橙黄色光芒正稳定地跳动着。它比之前在苗岭见过的任何“种子”都要大,像是一颗深埋地下的心脏,正有规律地搏动。
姜鱼细细去感受它传达的信息。不是净化,而是分配。
这东西在根据地下水脉的总量、季节的变化甚至降雨的情况,自动调节着出水量和水压。它就像一个精密的微型泵站,确保顺流而下的每一级梯田,都能分到恰到好处的水。人工修筑的水渠负责引导,而它负责调节。
姜鱼睁开眼,把手上的水珠甩掉,站起身看向扎巴和沧溟。
“它在分水。”姜鱼指了指青石下面,“这下面有个东西,它在控制水流的大小。哈尼族的人工水渠负责把水引下去,而它负责决定给多少水。它们配合得刚刚好。”
扎巴愣住了。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没点燃的烟斗,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:“怪不得。我听了三十年,每天水声的调子都不一样,总觉得它有规律,原来根子在这儿。”
他转头看向沧溟:“你们说的那些海里的人,两千年前就来过这大山里?”
沧溟看着那块青石,语气平静:“来过。这是他们留下的。”
“那修梯田的哈尼族老祖宗,知道底下有这宝贝?”扎巴问。
“大概率不知道。”姜鱼看着顺流而下的清泉,“但他们一定感觉到了这泉水的不同。选在这泉眼下方开垦第一块田,绝对不是巧合。”
手机震动,珩的消息回了过来。
“状态极佳。”
珩在屏幕那头的文字显得有些激动,“能量充足,运转完美。一千三百年没停过,每天都在调节水流,使用本身就是对它最好的维护。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支脉枢纽,比之前的种子高两级,说明支脉系统比预想的复杂得多。”
姜鱼把位置和数据传过去,看着珩将其标记在分布图上。
扎巴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青石。“这泉眼我看了三十年,以后还得接着看。”他转头看着姜鱼,“要是哪天水声不对了,或者流量突然变了,我找你们。”
姜鱼把珩的号码报给他:“随时打这个电话。”
老头从兜里掏出个掉漆的按键手机,戴上老花镜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得极慢,却存得认认真真。
下山的时候,正赶上寨子里热闹。今天是哈尼族的“开秧门”。
梯田最高处的那块田边围满了人,寨老穿着民族服装,嘴里念着祝词,随后挽起裤腿,在泥水里插下今年第一株秧苗。
周围的妇女们唱起了歌,调子悠扬,在山谷里回荡。
姜鱼被几个热情的哈尼族大姐拉着换上了劳作的衣服。她没推辞,挽起袖子和裤腿,跟着人群下了田。
脚踩进泥水的那一瞬,滑腻、微凉,姜鱼弯下腰,两指捏着青绿色的秧苗,稳稳地按进泥里。
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了在鹿角岛赶海的日子。翻开礁石,把手伸进海沙里摸索,也是这样的温度,这样的触感。不管是海还是山,水和泥土给人的感觉,原来都是相通的。
旁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姜鱼直起腰,转头看去,差点没绷住笑。
沧溟也下田了,他穿着借来的粗布衣裤,银发随便扎在脑后,正拿着一把秧苗,面无表情地往泥里插。
他的动作精准,每一株秧苗插下去,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旁边的大姐竖起大拇指,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。
苗小禾在田埂上笑得直不起腰,大声翻译:“大姐说,你插得比她那干了十年农活的儿子还齐整!”
沧溟抬头,一本正经地回答:“我刚才站在田边观察过了。行距二十五厘米,株距十五厘米,这样长出来才不会互相遮挡。”
大姐虽然听不懂他具体的词,但看他那认真的样,乐得直拍大腿,顺手又塞给他一大把秧苗。沧溟默默接过来,继续低头,像个精密的插秧机器。
傍晚,仪式散了,人群各自回家。
姜鱼和沧溟坐在最高一级梯田的田埂上。脚下是几千级灌满水的梯田,顺着山势一路铺到谷底。夕阳落山,晚霞把水面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,像是一道通往天际的彩色阶梯。
山风吹过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腥甜。
沧溟看着远处的水面,忽然开口:“从海开始,到湖,到河,到瀑布,现在又看到了山上的田。水的每一种形态我都看到了。”
姜鱼偏过头看他。脱离了海神的感知优势,他在山里笨拙又认真,却比在海边时多了些鲜活的人气。
“但我最喜欢的,”沧溟转过头,视线落在姜鱼身上,“还是你把手伸进水里的样子。”
姜鱼愣了一下。
“不管是什么水。”沧溟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你伸手进去的那一刻,就好像在和它握手。”
姜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,手背上沾着点绿色的汁液,虎口处还有两道之前被水草划出的小口子。一点也不精致。
她忍不住笑了,把手举起来,在沧溟面前晃了晃:“就这手,还行?”
沧溟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,低着头,一点一点把她手背上的泥点擦掉。擦干净后,他没有松开,顺势握住了她的手。
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天色渐渐暗了下去。风停了。
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起,紧接着是第二颗,第三颗。
脚下的几千级水田,像无数面安静的小镜子,把漫天的星光全都接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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