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两日的雨一停,哈尼梯田上空的云层便散了。
清晨五点,客栈的木门被敲响。
“透雨过后,山里的菌子最肥。”扎巴叼着没点燃的烟斗,精神抖擞,“走,带你们进林子碰运气去。”
钻进梯田后方的原始林,脚踩在厚实的枯枝败叶上嘎吱作响。雨水泡透了腐叶与泥土,空气里透着股浓烈又清新的山野气。阳光穿透树冠,打下几道金灿灿的光柱。
扎巴边走边立规矩:“颜色艳的不碰,长在牛粪边的不碰,不认识的坚决不碰。山里几百种菌子,能入锅的也就二三十种。吃错了,轻则上吐下泻,重则得见小人跳舞。”
“小人跳舞?”姜鱼纳闷。
“就是中毒出幻觉,眼前一帮五颜六色的小人手拉手转圈圈。”扎巴乐呵呵地解释。
旁边忽地传来沙沙的写字声。
姜鱼偏头,就见沧溟不知从哪掏出个硬皮本,正握着笔记录:“致幻反应:视觉神经受干扰,具象化为微型类人生物的群体舞蹈。”
姜鱼实在没忍住乐了,这位昔日的海神大人在山里活像个下乡做田野调查的老干部。
又往深处走了一段,姜鱼忽然停住脚步。
她盯着地上的枯叶层,那种熟悉的直觉冒了出来。在鹿角岛赶海,她靠辨认礁石水痕和沙滩鼓包找海货。如今进了山,环境大变,但寻宝的底层逻辑没变。
她蹲下身,目光掠过一棵老树根部的腐叶,定在一处极轻微的隆起上。
空气里飘着股极淡的清香。
姜鱼伸手,利落地拨开那层湿润的枯叶。
一朵白胖的鸡枞菌探出头,伞盖半开,还顶着颗晶莹的露水。
她没生拉硬拽,顺着菌柄边缘一点点松土,连根带泥地将它完整挖出。
“别伤了底下的菌丝,明年这儿还能长。”姜鱼将鸡枞菌稳稳放进竹篮。
扎巴看得连连点头:“手法够老练啊,以前常进山?”
“不进山。”姜鱼拍去指尖的泥屑,“但我习惯找东西。”
另一边,沧溟的找法完全是另一套路数。
他蹲在扎巴刚挖出松茸的几个土坑前端详半晌,接着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迅速归纳出环境特征:松树根部半米内,松针覆盖厚度适中,向阳坡地。
随后,他合上本子,目标明确地走向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松树。
拨开松针,两颗拳头大的松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沧溟将松茸拿在手里,先凑近轻嗅,接着翻转过来观察菌褶的排列结构。随后,他再次翻开硬皮本,现场画起了松茸的横截面图。
扎巴好奇地凑过去瞅了一眼,惊得烟斗差点掉地上:“好家伙,你这画得比农科院的教材还细致。”
中午,几人就在林子里的空地生火做饭。
一上午收获颇丰。扎巴将那几颗大松茸洗净切片,山泉水一烧开,什么多余的调料都不放,只撒一小撮盐,直接下锅炖煮。
没多久,浓郁的异香顺着热气弥漫开来。
每人分到一碗热腾腾的松茸汤。
沧溟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,低头喝了第一口。
紧接着,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他闭上眼,眉头微微蹙起。
周围人都停了筷子,齐刷刷盯着他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,沧溟才睁开眼:“这种菌类的细胞结构,和深海里的一种古老海绵很像。但它的风味物质释放更为直接,味道非常……”
他卡壳了,低头去翻那本写满笔记的硬皮本,似乎想找个精准的词汇来定义。
翻了两页,他果断放弃。
“鲜。”沧溟合上本子,憋出一个字。
苗小禾扑哧一声乐出了声。
姜鱼也觉得好笑,她端着碗凑近了些,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块最肥厚的松茸片,自然地递到沧溟嘴边:“别分析了,再吃一口好好感受。”
沧溟垂眸看了看那块冒着热气的松茸,视线又落回姜鱼脸上。
他没犹豫,顺从地低下头,就着姜鱼的筷子将松茸吃了进去。
认真咀嚼咽下后,他又开口了:“第二口比第一口的鲜度提升了大概百分之二十,我推测是口腔温度促进了风味物质的二次释放,也可能是因为……”
姜鱼面无表情地收回筷子,打断他:“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?”
“我在正常吃饭。”沧溟一本正经地回道。
苗小禾在旁边笑得直接趴在粗树根上,连连摆手直喊肚子疼。
吃过午饭,几人在林子里各自找地儿歇息。
姜鱼挑了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树,靠着树干坐下,沧溟十分自然地挨着她落座,长腿随意地曲起。
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漏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这地方真安静。”姜鱼闭着眼,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微凉山风,“比鹿角岛安静多了。”
沧溟偏过头,看着她难得放松的神情。
“鹿角岛有海浪,从来没真正安静过。”他静静听了一会儿,“这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动静,还有很远的地方,水流过石头的声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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