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早上,有人从城东赶过来。
杏娘正在卸门板,那人已经站在巷口了。四十来岁,布衣短褐,肩上搭一条褡裢,鞋帮上还沾着露水。
他隔着半条街扬声问:“这里是卖一味羊汤饼的吗?“
“是。“
那人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靴帮上的露水,在桌腿边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后厨里,骨头汤滚了整夜,胡椒的辛气一阵阵往外冒。杏娘下面饼,浇汤,撒葱花,手上一步不乱。
面端上桌,那人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就不动了。他放下筷子,两手捧起碗,仰脖喝了一大口,喉结重重滚了一下。
碗放回桌面,只吐出一个字:“值。“
说完,他又叫了一碗。
消息就是这么传开的。没有招牌,没有吆喝,一碗一碗,是吃出来的。
东市的茶楼里,有人压着嗓子说,延福坊有家铺子,一碗面敢卖五十文,每天只做十碗,去晚了站着也吃不上。
西市的酒肆里,这话变了模样,说那碗面的汤浓得能挂住碗底,一口下去,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肚脐。
传到常乐坊的巷子里,又添了半句:做面的是个年轻娘子,手脚利索,人跟面一样干净。
消息跑得比杏娘预想的还快。
第十二天,有人骑了半个时辰的马从城外赶来,进门顾不上拍土,坐下就点一味羊汤饼。
第十三天,来了个提食盒的汉子,说要带回去给家里卧病的老娘尝尝。杏娘把汤浇得格外满,又拿油纸把碗口扎了两道。
十碗卖完,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,门口还站着两个没排上的。
一天十碗,多一碗不做。
远道来的不行,排到巷子口的也不行。规矩是她立的,立下了,就不能破。
这天下午,杏娘正在后厨洗碗,小圆从前头跑进来,辫子甩在肩上。
“外面有人在记你做面的步骤。“
粗瓷碗在她手里顿住了。“什么样的人?“
“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,三十来岁,在门口站了好久,眼睛一直往灶这边瞟。“
杏娘把碗冲净,扣回架子上,走到门边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卖花婆挑着担子走过,吆喝声拖得老长。
灰布短褐不见了。
小圆凑过来,嗓音压得低低的:“要不要告诉李磬哥?“
“不用。“杏娘往灶膛里添了块柴,火苗舔上来,映红她半边脸。“他记他的,我做我的。“
这话不是嘴硬。
这碗面的根,不在步骤里。葱花几时撒,面饼几时翻身,记下来没用。根在火上,在时辰上。汤要吊足六个时辰,先猛火滚,再文火煨,差一刻钟,味就薄一层。
这些东西,纸笔带不走。
她揭开锅盖,撇去一层浮沫,汤面翻出细密的白花。舀起小半勺抿了一口,眉头松开了。
火候正好。
回到案板前,该切葱切葱,该磨椒磨椒。刀落得细,椒碾得碎,每一勺汤都要亲口尝过咸淡。
一切照旧。只是这一晚压火,她把炭盖得比往常更严实。
其实排队从第十天起就是常态了。
天刚亮,一味居门口就站了人。来得早的天不亮就蹲在门槛边打盹,来得晚的巳时才到,一眼望见队伍甩出了巷子口,叹口气,撂下一句明日再来。
杏娘在门边摆了张小桌,搁上一把铜壶、几只粗瓷碗。壶里是熬得焦香的大麦茶,热的,排队的人自己倒。
头一天摆壶,小圆直眨眼:“白送茶水,不亏吗?“
“排队等久了,口干。“
“那也是钱呐。“
“不亏。“
小圆没琢磨透,杏娘也不解释。
第二天她自己就想明白了。
排队的人捧着茶碗站在门口喝,路过的人瞧见,凑过来搭话。
“你们排什么呢?“
“排一碗面。“
“什么面值得排这么长的队?“
“一味羊汤饼,五十文,每天十碗,卖完就没。“
“这么贵?“
“值。“
就这一个字,问的人咂摸了咂摸,也站到了队尾。
人嘴里的话有真有假,一条长队做不了假。
后厨里,杏娘隔着窗棂往外瞅。队伍里有袖着手背书的文人,也有刚卸完货、肩上搭着汗巾的力工。
再往后,还有个牵娃的妇人,娃踮着脚,一个一个数人头。
锅里的汤翻着花,热气扑上来,裹着骨头的鲜和胡椒的一点辛。杏娘下面、浇汤、撒葱,一碗一碗往外递。
上午十碗见了底,门外还有人候着。
“明天还有,明天再来。“
“一定来!“
小圆过来提铜壶续水,掂了掂,空的。
“杏娘姐,这茶真不亏。今天有三个人,就是瞅见排队才进来的。“
杏娘笑了笑,转身去备下午的料。
下午的队伍更长,从一味居门口拐过弯,一直甩到对面的巷子里。
队里有两三张熟脸。那个力工又来了,换了身干净的短褐,站得笔直。他前头的妇人也在,娃这回不数人头了,趴在她背上打瞌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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