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薨逝的消息,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举国服丧,京城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颜色。红灯笼换成了白幡,丝竹之声绝于街巷,就连侯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,也被系上了素白的绢花。
叶蓁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素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,站在东跨院的廊下,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层。
太子一死,储位空悬。
朝堂上的平衡将被打破,赵王、齐王、还有几位蛰伏多年的皇子,必定会倾巢而出。
而陆家,是赵王的人。
她想起账册里那笔十万两的“盐引投资”,想起陆子尧酒醉时漏出的只言片语,想起陆侯爷书房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宾客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而她,正站在暴风雨的中心。
正院里,陆侯爷和陆子尧已经关在书房里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陆侯夫人坐在正堂,面色比往日凝重了许多,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。柳绮娆抱着孩子坐在下首,不敢像往常那样说笑,只是不时偷眼去看正堂的方向。
叶蓁走进正堂请安时,陆侯夫人看了她一眼,难得没有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。
“太子薨了,府里一切从简,”陆侯夫人说,“这几日你少出门,莫要给侯府惹麻烦。”
“是。”叶蓁垂眸。
从正堂出来,她在回廊上遇到了陆子尧。
他刚从书房出来,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,像是熬了夜。看见叶蓁,他停下脚步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世子爷,”叶蓁主动开口,“太子薨逝,侯府与赵王府往来密切,这几日怕是会有不少人登门。妾身已经吩咐门房,来客一律登记在册,备茶备饭的事也安排妥当了。”
陆子尧微微一怔。
他没想到,叶蓁已经把事想到前头了。
“嗯,”他点了点头,“你看着办。”
顿了顿,他又加了一句:“你自己身子也不好,别太操劳。”
这是成婚以来,他第一次对她说出类似关心的话。
叶蓁福了福身:“多谢世子爷关心。”
她转身离去,背影笔直,步履从容。
陆子尧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这个女人,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-
北境边关。
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边关时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营中挂起了白幡,将士们臂缠白布,气氛肃穆。但对于边关的军卒来说,京城的权力更迭远不如胡人的弯刀来得真切。
亓煜蹲在营帐外面,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手中的横刀。
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,伤还没好利索,但已经不影响活动。这半个月来,他带着什里的人日夜操练,贺将军已经正式下令,将他调任前锋营队长,麾下五十人。
十五岁的队长。
在边军中,这是头一份。
“亓队长!”二狗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贺将军让您去中军帐,说是有任务!”
亓煜收起刀,大步走进中军帐。
帐中已有多位将领在列。贺将军站在沙盘前,手中拿着一根木棍,指着边境线上的一处隘口。
“探子来报,胡人在此集结了三百骑兵,意图趁太子新丧、朝廷动荡之际,南下劫掠。”贺将军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“前锋营今夜出发,抢在胡人动手之前,端掉他们的营地。”
他看向亓煜:“你刚升队长,这一仗,你跟在大队后面,多看多学。”
亓煜抱拳:“是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但心中的血已经烧了起来。
三百胡骑。
他要杀几个?
-
侯府,夜。
叶蓁的房里多了一个人——门房老刘头的老伴儿,姓周,人称周婶子。
这是叶蓁用每月一两银子的价码,从门房那里“买”来的眼线。周婶子负责每日傍晚来东跨院,跟青禾说说话,把白天进出侯府的宾客名单、马车去向、下人之间的闲话,一五一十地倒出来。
今日周婶子带来的消息,让叶蓁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夫人,今儿个赵王府的王长史来了,在侯爷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我男人听见他跟管家说了一句——‘东西准备好了,月底之前必须出城。’”
东西准备好了。
月底之前出城。
叶蓁想起账册里那些来路不明的支出,想起陆子尧说过“府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”,想起侯府近期频繁的马车出入。
兵器。
陆家在替赵王私运兵器。
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叶蓁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。
“周婶子,辛苦了,”她示意青禾递上一串铜钱,“继续盯着,有什么风吹草动,随时来告诉我。”
周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青禾关上门,脸色发白:“姑娘,他们说的‘东西’,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别问,”叶蓁打断她,“有些事,知道了就是杀头之罪。”
青禾捂住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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