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的回信隔日就到了,送信的是上回那个中年幕僚,没走门房,直接从东跨院后面的矮墙翻进来的。青禾看见墙头上落下来一个人影差点叫出声,被叶蓁一把捂住了嘴。
那幕僚掸了掸袍子上的墙灰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叶蓁:“王爷说,往后送信走这条道,门房那边太扎眼。”说完也不多留,翻墙走了,干净利落得像只野猫。
叶蓁展开信,齐王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不带连笔,看着像是练过馆阁体的。信上说:刘主事那边他已派人盯住了,但暂时不动。初三那批货出城之前,他还需要确认两件事——一是货具体从哪个库房运出,二是出城的时辰。
叶蓁把信烧了,在窗根底下站了一会儿。齐王要她确认具体库房,这就得她再往南城走一趟。上次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槐树巷那间铺面,这回得摸到铺子后头去,看那夹道通向的地方到底有几间库房。
她让青禾把周婶子请来,当面问了那瘦长脸男人这几日的动向。周婶子说,她侄儿一直盯着,那人这几日出门比往常勤了些,每隔一日去一趟码头见刘主事,去的时辰也不固定,有时清晨有时午后。
叶蓁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——瘦长脸频繁去见刘主事,说明货的运送细节还没完全定下来,还在反复商议。她还有几天时间。
隔日一早,叶蓁照例去正院请安。今日陆侯夫人话特别多,拉着她说了好一阵子府里的杂事,又问她最近身子怎么样、天气凉了添没添衣裳,语气比往日温和了不少,温和得让叶蓁心里直打鼓。
从正院出来时,青禾凑过来小声道:“姑娘,夫人今日怎么对您这么客气?”叶蓁摇了摇头没说话。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——一个人忽然对你客气起来,要么是有求于你,要么是准备算计你。
果然,当天午后陆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来了东跨院,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,笑吟吟地对叶蓁说:“夫人说,南城那几间旧铺面的地契,劳烦世子夫人再找出来一并送到正院去。夫人要过目。”叶蓁接过木匣子,道了谢,等人走了才把匣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——里头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让她“找出来”,是让她“交回去”。陆侯夫人把地契收走了,她再去南城就没有了光明正大的由头。
叶蓁把空匣子放在桌上,坐下来想了一会儿。地契收走也无妨,她本来也不打算再用地契当幌子。下次去南城她可以换一个理由——比如出门看大夫。她身子弱是全府都知道的事,隔三差五去抓副药、请个脉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。
她让青禾去回话,说地契明日整理好送过去。青禾回来后,她低声嘱咐了一句:“明日去南城,就说我去百草堂抓药。”
青禾点头记下了,又迟疑着问了一句:“姑娘,夫人忽然收地契,是不是发觉了什么?”
叶蓁把空木匣子推到桌角,语气淡淡的:“她不是发觉了什么,她是怕我发现什么。”
入夜,叶蓁吹了灯却睡不着,和衣靠在床头把明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先去百草堂抓几副补气的药,再去槐树巷附近绕一圈,这回不走正街,从后面绕进去看那夹道尽头通的是哪几间院子。
窗外传来夜风声,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合上了眼。
——
北境边关,二狗回来了。
亓煜正在校场上练刀,见他跑过来便收了势,拿袖子擦了把汗。二狗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,亓煜的动作顿了一瞬,然后把刀插回鞘里,拍了拍二狗的肩膀:“走,回去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营帐,二狗把这几日盯梢的经过讲了一遍——王瘸子每日夜里都去营后的粮仓转一趟,表面上是巡视草料,但有一回二狗凑近了看,发现他在草料堆里翻找什么,翻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草料深处。二狗趁他走后把那油纸包挖出来看了一眼,里头是盐,粗盐。
拌了盐的荞麦秆,牲口吃了必死。就是王瘸子干的。
亓煜听完没有发火,只是点了点头。二狗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,忍不住问:“队长,您打算怎么办?”亓煜把刀横放在膝上,拇指在刀柄缠绳上慢慢摩挲着:“不急。他背后还有别人,把这个人挖出来再说。”
“那草料——”
“换掉。别声张,就说旧草料受了潮要晒。”亓煜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暮色里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,远处贺将军的中军帐灯火通明。他收回目光,“继续盯。看他跟谁接头。”
二狗领了命出去了。亓煜在帐中站了一会儿,把王瘸子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——营里管草料的老兵,来边关五年了,平时不声不响的,跟谁都没有过结。这样的人被人收买,要么是缺钱,要么是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。
他改日得找机会跟王瘸子“聊聊”。
——
侯府这边,叶蓁第二日一早便出了门。马车停在百草堂门口,她进去抓了三副补气的药方子,伙计包好了递出来,青禾拎着药包跟在后面。叶蓁上了马车却没有直接回府,让车夫从百草堂后街绕了一圈,在离槐树巷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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