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递进大理寺后的第五日,京城的天气忽然冷了下来。
叶蓁早起推窗时,看见院子里那棵海棠的枝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那几个花苞裹在霜里没动静了,像被冻住的火苗。她看了两眼便关了窗,转身的时候听见前院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侯府门前停了。
青禾跑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时脸色发白,“姑娘,大理寺来人了,说要请侯爷去问话。”
叶蓁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放回桌上,没有往外走。她站在窗根底下听着前院的动静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,最后是马车驶离的轱辘声,慢慢远了。她估摸着陆侯爷应该是跟着大理寺的人走了,没有多耽搁。这比她想的要快,看来大理寺那边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,急着要把人叫过去对质。
陆侯爷被带走的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侯府上下,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跺地。青禾去后院晾衣服时看见好几个婆子凑在墙角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低低的,见她经过就立刻散开了。
叶蓁在东跨院里坐着没有出去。她知道这时候谁出去谁就容易被盯上,不如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午后,陆子尧来了一趟。
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眉间那股压着的东西像是松了半寸,但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还是带着几分沉意,“大理寺那边问得比我预想的细,不只是那五笔账目,连前几年的一些旧案也一并提了。我出来的时候听人说,赵王府那边今日也有人在里面,跟父亲不是同一间屋子。”
叶蓁听到最后一句时眉头动了一下,“赵王府的人也在?”
“在,但不是赵王本人,是赵王府的一位长史。”陆子尧说,“两家被分在两间屋子里问话,像是大理寺有意把他们隔开,不让碰面。”
叶蓁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面,大理寺把陆家的人和赵王府的人分开问,说明他们想先各自取证,等两边的话对不上再拿出来对质——这是审案常用的手法。分得越开,就越容易找出破绽。
“父亲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叶蓁问。
陆子尧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,上了马车就走了。”
叶蓁没有再问。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——陆侯爷被带走之前连一句话都没留给自己儿子,要么是他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,要么是他心里已经清楚这一关不好过,说什么都晚了。
——
北境边关,亓煜在第六日收到了来自兵部那位老人的回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那种,没有落款,但拆开来之后里面的字迹工整规矩,写的是馆阁体,一字排开看着就像公文。信上只有两句话:“海棠巷旧人亲启。旧档确有留存,但已被封存多年,取阅需经三部会签。若方便,下月十五我在城南茶楼等。”
亓煜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收起来。下月十五,还有半个月左右。他从边关回京城快马加鞭需要八九天,如果他要赶在下月十五之前到京城见这个人,大约四五天后就得动身。他靠在营帐的柱子上把这个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算了算最近有没有非他不可的军务——贺将军最近几场仗都没派他做前锋,打的都是些小规模骚扰战,他的百人队暂时用不上。
他决定后日动身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回京了,他得找个由头——比如“领队押送新兵营的火器补给去后方驿站”,那条路离京城方向不远,中途岔个道就能绕过去,多走三四天的路但不会引人起疑。
——
侯府这边,陆侯爷被带走问话的消息传到东厢房时,柳绮娆院子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。第二日叶蓁在花园里碰见她时,她像是没睡好,眼圈底下一片青黑,怀里也没抱孩子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衣裳站在假山旁边发愣。叶蓁从她身边经过时两人对看了一眼,柳绮娆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。
叶蓁也没有停步,沿着回廊走远了。但她走出十来步后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——柳绮娆的脸色比她想的还要差,像是有人在夜里找过她,把她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胆气又掏空了大半。她不知道是谁找的柳绮娆,但叶蓁心里清楚,能让柳绮娆怕成这样的人不会是陆侯夫人。
夜里叶蓁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,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,拍得又急又重,连屋檐上积的灰都震落了几粒。青禾跑过去开了门,外面站着陆子尧的小厮石头,喘着气说了一句话,“世子爷让夫人赶紧去前院一趟,侯爷回来了!”
叶蓁放下书站起来,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。到前院时她看见陆侯爷正从马车上下来,身形比早晨走的时候佝偻了些,像是坐了一天一夜没合眼似的。陆子尧站在马车旁边迎他,伸手想扶他一把,被陆侯爷摆手挡开了。
陆侯爷看见叶蓁走过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了陆子尧身上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“大理寺那边问了我三天,你递出去的那些账目,他们比对过了。有一笔对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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