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蓁站在楼梯上没有动。月光落在那人脸上,照出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,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,试图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痕迹,但没有找到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那人站在一楼楼梯口,抬头看着她的方向,语气比方才稍微放缓了一些:“我说,我手里有一份海棠巷的旧档。是前几日从兵部那位刘老那里拿到的一份抄本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,像在等她消化这个消息。
叶蓁握紧了楼梯扶手,指腹压在木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转了几件事——知道刘老的人不多,知道海棠巷旧档的人更少,而这个人找到了她藏身的杂货铺子,踩着夜里的月光站在楼下说“我是来帮你的”。这每一步都太巧了,巧得让人没法全信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。
那人没有急着回答,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隔空轻轻抛上二楼,落在叶蓁脚边。是一张叠得有些皱的薄纸,纸角有些卷了。叶蓁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,写着“海棠巷旧档”几个字,下方有一串日期和一行简短备注,备注栏里写着“叶相通敌案·北境军报底档”。
她盯着“叶相通敌案”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把纸上的内容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,确认不是临时伪造的东西。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楼下的人,压低了声音问: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那人说:“刘老给的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我找到他的时候说了三个字,他就把这份抄本给我了。”
“哪三个字?”
“亓国公。”
叶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亓国公。她记得这个名号——二十年前煊赫一时的开国功臣之家,后来一夜之间败落,满门获罪,听说已经绝了后。
“你跟亓国公府是什么关系?”她问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我叫亓煜。”
叶蓁站在楼上没有说话。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,但那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时,语气里的分量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了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的东西。
楼下的人又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这份旧档是抄本,原件还在刘老手里。我赶到京城的时候听说有人正在动工部的关系想要提前销毁原件,所以我先把抄本带出来交到你手上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“剩下的事,我可以帮你做,但你需要告诉我,你打算做到哪一步。”
叶蓁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,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。两人隔着几步远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,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——年轻,比她想的要年轻,脸上的那道疤虽然旧了但深浅还在,身形比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年轻男子都要结实,肩宽背直,站姿像是当过兵的人。
“你要怎么帮我?”叶蓁问。
亓煜说:“刘老那边我会再走一趟,争取把原件也拿出来。赵王府那边的人在查这件事,但他们的路子走得慢,我走的是魏叔的门路,比他们快一步。如果你信得过我,原件到手之后我会直接送到你手里。”
叶蓁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犹豫,不是犹豫要不要这份旧档,而是犹豫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。但她又想了想,这个人连夜赶路到京城,找到她的藏身之处,把一份足以翻案的抄本交到她手上——如果他想害她,完全不用做这些。
“原件拿到之后,”她说,“送到哪里?”
亓煜看了她一眼:“送到你现在住的那条街东头第三家的门房,我会让人在门墩底下留一封回信,你看到回信再决定下一步见面的地方。”
叶蓁点了点头。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,楼下传来巷子里野猫窜过瓦片的声音,像一根细线把沉默剪断了。亓煜往门口退了一步:“天快亮了,你先回去。这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。”
叶蓁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:“你脸上的伤,是怎么来的?”
亓煜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边关打仗留下的,不碍事。”他说完便推开杂货铺子的后门走了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暗处。
叶蓁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远了才转身离开。她回到侯府东跨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,青禾趴在桌子上等了她一夜,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,看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才松了口气。
叶蓁坐在桌前没有急着换衣裳,先把袖中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。上面那几个字她看了很多遍,每一次都像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叶相通敌案”这几个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,如今它被写在纸上,被一个她刚刚认识的人亲手交到了她手上。
她坐着没有动,过了很久才把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夹层深处。
次日清晨,她又去了一趟那间杂货铺子,确认隔壁鸽子笼旁边的竹筒里没有新的纸条之后便回来了。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等——等亓煜那边拿到原件,等刘老的旧档真正落到她手上。
傍晚时分青禾从门房拿回来一只封好的信封,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,只在封口处用细笔写了两个字:“已动。”叶蓁把信封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,什么字都没有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空纸凑到灯上烧了。
“已动”两个字是告诉她亓煜已经开始行动了,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稳住。
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没有歇,她翻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,提笔把今日的收获理了一遍——亓煜、刘老、旧档抄本、原件在途。她把这几件事写完了搁下笔,把纸叠好收进了夹层里跟那张路引和旧档抄本放在一起。
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灯焰压了压,她伸手护了一下灯火,等火苗重新跳起来才松开手。海棠树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着,其中一粒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,露出里面浅淡的红色。
她把灯拨亮了一些,坐回桌前铺开了另一张纸。她得把齐王府那条线重新理一理——亓煜的出现让整件事多了一个变数,但齐王府那条线不能断,两边都得走着才能把陆家连根拔起来。
喜欢仰春赋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仰春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