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蓁连着两个晚上没有合眼,坐在灯下把原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看到一行之前漏掉的批注,写在页脚空白处,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号,用的是比正文更淡的墨,像是后来补注上去的。上面写着:“北境军报送抵当日,叶相在宫中被留至亥时,绝无可能递送外联信件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有再往前翻。这一行批注的意思是——那份通敌信件的递送时间跟叶蓁父亲当日在宫中的行程对不上。如果这个时间线成立,那封所谓“通敌信”就根本不可能是她父亲写的。但这份批注没有出现在最终的定案卷宗里,而是被夹在这份底档的最末页,像是不小心漏进去的,又像是有人故意留着没有销毁。
她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看了很久,然后折好夹进了自己的那本小册子里。
第二日清晨她出门去杂货铺子查看竹筒时,看见里面多了一张纸条。亓煜的字迹比上次更简短:“初三日可成,刘老后日离京,见面提前至明日午后。”叶蓁看完把纸条收好,在脑子里把明日下午的安排过了一遍——午后的时间段比夜间更容易引人注目,但正因为白天人多眼杂,她一个妇人出现在旧宅后巷反而不会太显眼。
她回去之后把明日下午腾出来,跟青禾说了一句“午后我去一趟南城看那间铺面”,青禾点头记下了没有多问。
当天夜里陆子尧来了一趟东跨院,送来了门房那段时间的记录抄本。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日亮了一些,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让叶蓁看:“赵王府那位长史的来访记录,日期跟寿宴前后对得上。门房写的备注是‘赵王府王长史送贺礼’,但寿宴已经过了三天了,送贺礼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。”
叶蓁低头看了看那页记录,门房的字迹潦草,但日期和备注都写得清楚。她把这页记录跟陆子尧之前查到的账目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,时间线上确实是通的——赵王府长史来访三天后,南城私库支出一批货物。货物是什么没有写明,但结合刘主事后来的供述,基本可以确定是那批被截的兵甲。
“世子爷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份记录递上去?”叶蓁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陆子尧说,“这回我自己去大理寺,不托人转交。”
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走,低头看着桌上那页记录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:“叶蓁。”
她抬眸看他。
“你嫁进这个家之后,有没有想过要走?”
叶蓁没有立刻回答。这个问题她私下想过无数遍,但被当面问出来还是头一回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,指尖有一道近日缝衣裳时被针刺破留下的细痕。
“想过,”她说,“但那时候没有地方去。”
陆子尧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他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现在你有地方去了。”他说完便站起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叶蓁坐在灯下没有送他。她听得出他那句话里有两层意思——一层是他会放她走,另一层是他知道她在这府里待不长了。
次日午后叶蓁按约定的时辰到了杂货铺子。她从后门进去上了二楼,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楼下传来了脚步声。她屏住呼吸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——亓煜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背微驼,步履不快。
两人上了二楼,亓煜侧身让了让位置让老人在窗边坐下,自己退到楼梯口的位置站着。老人坐定之后抬头看了叶蓁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,像是在辨认什么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,“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
叶蓁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站在窗边没有动,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,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老人点了点头,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,“他是清官。当年那份军报递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,日期对不上。但我那时候人微言轻,说了也没人信。”他抬起头来看着她,“那份底档我留了三年没有销毁,就是在等有一天有人来找它。”
叶蓁站在窗边没有接话,窗外的日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和老人之间的地面上,像一道薄薄的亮痕。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,“多谢您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“不必谢我,这份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。”他缓缓站起身来,像是耗了不少气力,“底档原件你已经拿到了,我留在兵部的借阅记录也清掉了,不会有人查到你的痕迹。往后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吧。”
叶蓁送老人下楼时亓煜从楼梯口走过来跟在她后面,三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空荡荡的铺面走到后门门口。老人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叶蓁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合拢之后铺子里只剩下叶蓁和亓煜两个人。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。她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,攥了几次才把那股细微的颤动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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