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茶楼在东城与南城交界的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底。叶蓁按约定的时辰到的时候,楼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。她上了二楼,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,穿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袍子,面前搁着一壶茶、两只杯子。
齐王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坐在那里,见她来了便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。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,齐王替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你出来了?”
叶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出来了。”
齐王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,没有多问细节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:“你父亲的案子重审文书已经批下来了,大理寺那边调了当年的全部卷宗,包括那份军报原件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不出意外,年前会有正式的结果。”
叶蓁把茶盏搁回桌上:“王爷今日约妾身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?”
齐王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认真:“你父亲的事翻案之后,你想过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没有?”
叶蓁没有立刻回答。这个问题她想过,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。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,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:“妾身想做一件事——把所有当年参与构陷的人,一个一个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她说着抬眸看向齐王,“王爷今日来见我,可是需要妾身做什么?”
齐王听完她这句话,像是等到了某个他想要的回答,缓缓靠回椅背上:“赵王那边最近在查一个人——一个给他递了假军报的人。那个人如今还在兵部,但没有证据能指认他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把当年赵王通过兵部造假军报的路子查出来,把那条线彻底斩断。”他把一只信封从桌面上推过来,“这里是一些线索,你回去慢慢看。”
叶蓁接过信封,没有当面打开,收进了袖中。齐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处理,临走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侧过头说了一句:“你身边那个从边关回来的人,是个可靠的人。”他说完便下楼走了。
叶蓁在窗边多坐了一会儿,把那杯剩下的茶慢慢喝完了才起身离开。下楼时那个打盹的伙计刚好醒了,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。
回到城南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青禾正在灶房里烧水,见她进门便迎过来接了她手里的东西。叶蓁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几张纸,记的是赵王当年在兵部安插的人名、官职和时间节点,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她认得——韩世安,就是当年初审那份军报的官员。她在刘老给她的原件上也见过这个名字。
她把纸张收好压在枕下,坐在窗边出了一会儿神。青禾端了碗热汤来,她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,觉得身子暖和一些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。叶蓁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门口,亓煜正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,见她出来便递了过来:“路过东市,看到有卖栗子的,趁热。”
叶蓁接过来时纸包还烫手,隔着油纸能感受到里面的热气。她道了一声谢,两人在门口站了两息。亓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她今日出门一趟回来之后情绪如何,没有多问便往西头走了。
叶蓁端着那包栗子回了屋,打开油纸时热气扑了一脸。她把栗子倒进一只碗里,跟青禾一人分了几颗,青禾边剥边烫得直甩手,嘴里说“这个季节的栗子就是好吃”。
第二天一早叶蓁把那几张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,韩世安这个名字她越看越觉得眼熟——不只是在原件上见过,还在别的地方见过。她想了想,忽然记起来了,是在侯府账册上。陆家跟赵王府来往的那几笔大额支出里,有一笔的经手人签押栏写的是“韩世安”,金额不大,但时间正好是军报造假的前后。
她合上纸坐在窗前静了一会儿,把那根线在脑子里顺了一遍:韩世安先收了陆家的钱,再帮赵王造了假军报,最终递到大理寺把宰相府扳倒了。这根线串起来的不是一个人、两个人,而是三家——赵王出钱、陆家经手、韩世安动手。如今赵王还在上面坐着,陆家已经倒了大半,只剩下韩世安那根桩子还立在兵部没被拔起来。
齐王给她的那几条线索,就是在替她指路——韩世安就是下一个该动的人。
午饭后她出门去了一趟杂货铺子,在鸽子笼旁边的竹筒里留了一张条子给亓煜,约他傍晚见面。入夜后她到了杂货铺子二楼等他,亓煜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晚间露水的潮气,在楼梯口站定。
叶蓁开门见山:“韩世安这个人,我需要他的底细。这人在兵部待了多久、跟谁走得近、有没有家眷、平日出入哪些地方,越细越好。”
亓煜听完没有问她为什么,只点了点头:“三天之内,我给你答复。”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脸色不太好,别总熬夜。”
叶蓁愣了一下,想说自己没有熬夜,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这两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。她没有反驳,只说了句“知道了”。亓煜便下楼去了,后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叶蓁从杂货铺子出来往回走的路上,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。她低着头走了一段,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“别总熬夜”,语气平平的,不像关心也不像叮嘱,倒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注意到了、决定顺口提一句的事。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,只是觉得这句话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但水面上确实起了涟漪。
回到小院时青禾已经烧好了热水,叶蓁洗漱过后坐在桌边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回枕下,吹了灯躺下来。窗外的月光把槐树枝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一幅画在夜色里慢慢展开。她合上眼时想了一件事——他方才说她脸色不好,可她站在暗处,他站在楼梯口的光里,隔着好几步远。他到底是怎么看清她脸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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