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到城南小院的第三天,叶蓁才算真正看清这间院子的样子。
前两日一直在收拾、安顿、认路,脑袋里装的都是琐碎的事情——哪口井的水甜、哪个时辰巷口卖豆腐的会经过、灶膛的火要怎么烧才不灭。到了第三日清晨她推开窗时,才发现院子里的老槐树虽然落了叶,但枝丫伸展得很开,日光从枝条间漏下来落在院子当中,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。
青禾在灶房里熬粥,炊烟顺着烟囱升起来散进晨光里,薄薄的一层灰蓝色。叶蓁站在窗根底下看了一会儿,把袖子挽起来过去帮忙添了一把柴。青禾想说不用,但看她蹲在那里神情认真,便把话咽了回去,两人一起把粥熬好了端上桌。
白粥配咸菜,简单但热乎。叶蓁喝了两碗才放下筷子,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青禾收拾碗筷时她蹲在槐树根底下看一块石头下面压着的青苔,厚厚的一层,泛着深绿色,像是长了很久了。她伸手碰了碰,指尖润润的凉的,像触碰另一个季节。
午饭后她出了一趟门,去街口那间杂货铺子买了盐和灯油,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亓煜从巷子西头那边走过来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码着几个橘子,看见她便把碗递了过来:“隔壁阿婆给的,你带回去尝尝。”
叶蓁接过碗道了谢,两人在巷子中间站了一小会儿。日光从两侧屋檐之间落下来,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白。亓煜站在那道光线的边缘,自己没踩进去,看了她一眼:“院子里的门闩该换一根了,那根木头年头久了,夜里怕不牢靠。我下午替你去换一根,不费什么事。”
叶蓁说好。他又站了一息才往西头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的,像是没什么要紧事在催他。
下午他果然来了,带了一根新门闩和一把刨子,蹲在门后头把旧的拆下来比了比尺寸,用刨子修了两刀,把新的装上去试了试松紧,合上之后再推开拉了两回,确认严丝合缝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多说话,偶尔问一句“这头卡不卡”或者“推起来重不重”,叶蓁站在旁边答着,两人像在做一件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事。
门闩换好之后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,看了她一眼,像是有话要说。叶蓁等着他开口,他沉默了几息才说:“大理寺那边的消息——陆侯爷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会审了。你父亲那件案子的重审文书,大概再有三五日就能批下来。”他说完这几句话便走了,像是专程为了把这件事当面告诉她才过来的。
叶蓁站在门里把新门闩推上去又拉下来试了两回,确实比旧的好用。她把门合上落好了闩,转身回了院子。夜里青禾问她明天吃什么,她说随便。叶蓁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月光底下的影子微微出神,青禾端了热水过来时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,剪得齐齐整整的。
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比往常早,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出门,去了一趟巷口的豆腐摊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方豆腐、一把小葱,远远看见亓煜正好从西头那间屋子里出来,站在门口低头系腰带,像是也刚起来不久。他抬头看见她时点了一下头,她隔着半条巷子也点了一下头,两人像两个刚刚开始习惯在同一个时段出门的人。
叶蓁拎着豆腐回去之后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,想着方才那个点头的瞬间,很短,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就已经过去了。
午后她去了一趟杂货铺子,给齐王府那边递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几个字:“已落脚。何时面见?”她把信塞进竹筒里,等傍晚再去查看时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后日酉时,旧茶楼。”她看了纸条便烧了,站在杂货铺子二楼窗口往对面兵部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后门关着,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。
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,路过西头第三间屋子时脚步放慢了一瞬。门关着,但窗子半开着,里面隐约有人影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停,继续走过去了。
第二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晾洗好的衣裳,亓煜端着一碟枣糕从巷口走进来,说隔壁阿婆给的,太多了他一个人吃不完。他把碟子放在院墙的矮墩上便走了,没有进门也没有多留。叶蓁把枣糕端进屋跟青禾分着吃了,枣糕还温着,甜味淡淡的,不腻。青禾说这个阿婆人真好,叶蓁点了点头。
夜里她坐在灯下翻那本旧册子时忽然想到——亓煜送来的东西每次都是放在门口或墙头就走,从来不踏进院门。上回换门闩也是,人站在门槛外面,脚没有跨进来过。她不知道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放下了,没有往深里想。
第三天傍晚她正在收拾院子里晾干的衣裳,听见巷子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,跟平日不同,沉一些,像是有好几个人一起走。她放下衣裳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,巷子口站着两个穿衙门服饰的人,正在跟路边的货郎说着什么。她退回来把门合上了,落好门闩。
青禾端着碗从灶房探出头来:“姑娘,怎么了?”
叶蓁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,那阵脚步声没有往她这边来,往巷子深处去了,渐渐远了。她才松开门闩转过身来:“没什么。你先把饭盛出来,一会儿凉了。”
吃完饭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把那张后日酉时旧茶楼的纸条翻出来又看了一眼。明天就是约好的日子了,见了齐王之后她得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以什么身份、什么立场继续走接下来的路。
她把纸条烧了灰拨进炭盆里,站起身来走到窗边。月光很亮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的。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影子,收回目光时余光扫过西边屋檐的方向——那里是亓煜住的那间屋子,隔着几道墙头看不真切,但有一线隐约的灯火从那个方向透过来。
她看了两息便放下帘子转身回了榻边。合上眼之前她想了一件事:从明天开始,她要为自己活了。
叶蓁躺了许久终于慢慢睡着了。窗外的夜风把槐树枝丫的影子吹得轻轻晃了晃,像一个人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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