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十五,巷子里的炮仗声一天比一天少了,残留在空气里的硝烟味散干净了之后,冬天就算是过了。
青禾把挂在灶房门口那串干辣椒收进了柜子里,说是“年过完了东西得收起来”,叶蓁也觉得日子一下子回到了该过的样子——早上起来熬粥、上午抄书、下午缝一会儿衣裳或者去杂货铺子看看,每一天都差不多。
那本底档已经抄到了最后几页,明天或者后天就能交稿了。
正月二十那天,叶蓁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亓煜的,是齐王府来的,比平常厚一些。她拆开看了,齐王在信上说:韩世安的案子在刑部定了,涉案银两和经手人全部对上了,年后开审。信末有一句话是:“赵王在兵部的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,但他的亲卫还在城西旧营驻扎,人数比腊月的时候多了两百。”
叶蓁把信烧了,坐在窗边把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想了一会儿。韩世安的线断了,赵王手里的文路子少了一条,下一步要么收手,要么动武。他调亲卫进京、加派人手,不像收手的样子。也就是说,开春之后京城恐怕不会太平。
她把这件事搁在心底没有跟青禾说,第二天照常去旧书铺交稿。钱掌柜翻了翻她抄好的册子,用那只独眼从头看到尾,点了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钱袋递过来,“工钱。”
叶蓁接过来掂了掂,比预期的多了一些。她看了钱掌柜一眼,钱掌柜摆了摆手:“年前那本底档抄得好,有人多给了润笔,你拿着。”她没有多推辞,把钱袋收进袖中,又问了句:“最近还有活干吗?”
钱掌柜想了想:“过两日再来,我看看有没有新活。”
叶蓁应了一声,从旧书铺出来时天色比前几日亮了些,云层薄了,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冻了一冬的青石板路面上,泛着一点薄薄的反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比年前清晰了一些,像是冬天正在从她身上慢慢退开。
正月二十二那天傍晚,叶蓁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,院门被叩响了。她走过去开门,门外没有站人,门槛内侧的石板上放着一只信封,封口处压着一枚指印——是她熟悉的那枚,在之前的信上都见过。
她弯腰捡起来拆开,亓煜的信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,正反两面都写满了。她站在院子里借着暮色读了第一面:“腿伤已经全好了,走路不慢了。新兵营那边带了半个月,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。贺将军说开春之后北境不会有大战,边防有守兵就够,他可以放我回京一趟。”她读到这里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:“我大概二月初就能动身,走快些的话,正月二十七左右能到京城。”
叶蓁站在暮色里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,揣进袖中。她转身进了屋,在桌前坐下,又拆开看了一遍。他说正月二十七左右能到,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,今天是二十二,还有五天。
她在信纸的边角处看到一行很小的字,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:“那条围脖戴了吗?”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,心里说戴了的,几乎天天戴。
当天夜里她睡得不踏实,翻了几次身,倒不是紧张,是脑子里总想着从边关到京城走快些要几天、路上会不会遇到风雪、他的腿虽然好了但长途骑马会不会又累着。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之后把院子扫了一遍,又把灶房的台面擦了,青禾纳闷地看着她:“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勤快?”叶蓁说:“没什么,闲不住。”
正月二十四那天她又收到了一封信,这回是军驿送来的,比上一封薄一些,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了三行字:“已经动身了,路上顺利。你那边天气怎么样?”她看完信烧了,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是晴的,日头挂在天上虽然还不算暖,但没有风。
正月二十六夜里,叶蓁坐在灯下把竹筒里的信全部拿出来,按时间顺序在桌上排开排了一遍。第一封信写的是“已到营”,最新一封写的是“已经动身了”。前后统共十来封信,纸面厚薄不一,字迹从生涩潦草到逐渐平稳,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两句跟正事不太相干的闲话——多穿些、别熬夜、饭要趁热吃。她把信按原样收好放回竹筒里,把竹筒放回柜子深处,合上柜门时指尖在柜门上搭了一会儿。
同一天夜里,城西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,比普通的夜马更急,像是赶了远路才入城的。叶蓁听见了,从榻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,马蹄声没有在巷口停留,一路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。她重新躺下来,把那枚木雕海棠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,摩挲了一会儿那只海棠的轮廓线,才重新合上了眼睛。
正月二十七清晨,叶蓁比往常醒得早,天还没全亮。她穿好衣裳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,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色。她站在廊下看着巷子口的方向,心里想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、如果路上没有耽搁,今天应该就能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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