亓煜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。
他进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合适,最后还是青禾搬了只凳子放好,说了句“亓公子坐这儿吧”,他才在灶台旁边的位置坐下。包袱解下来靠墙放了,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,像是还没完全从边关的坐姿里切换过来,但比站在门口的时候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叶蓁给他倒了杯热茶搁在灶沿上,自己也搬了只凳子坐到他对面。两人隔着一只炉灶的距离,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。叶蓁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膝上的手,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浅色疤痕,像是最近才长好的。她收回目光,先开口问他:“路上走了几天?”
“六天。”他说,“本来能快一天,在城外多歇了一夜,怕腿撑不住。”
“现在好了吗?”
他点了点头:“好了。”
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两碗热汤面过来,一碗推到亓煜面前,一碗搁在叶蓁那边,然后就退回灶房去了。两人各自端起来吃了几口,汤是清汤,面是挂面,碗里卧了一只荷包蛋。亓煜低头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,像是赶路的时候没怎么好好吃过热饭,但他吃到一半放慢了速度,像是不想那么快吃完似的。
叶蓁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,看着碗里微微升腾的热气:“边关那边开春之后真的不会有仗打了?”
亓煜咽下嘴里的面:“贺将军说不会有大仗了。胡人去年冬天损失不少,开春之后恢复不过来,至少要等到入夏才会重新集结。所以他放心让我回来一趟。”
“能待多久?”
亓煜放下筷子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看情况。一个月左右,如果京中没什么事耽误,还能再久一些。”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巧,像是顺便带的,但叶蓁听出来他在等她的反应。她没有立刻说什么,低头喝了一口汤,然后说:“那挺好。”
两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但余温还在,小厨房里暖烘烘的。亓煜把碗里的面连汤带水吃完之后放下碗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角推过来。是一只用粗绳编的手环,编法不算精致但结结实实的,末端打了一个活结,可以调节松紧。他看她接过那只手环,语气平淡地说:“边关营里的人闲的时候会编这些,说是能保平安。我编了一根,你收着。”
叶蓁把那只手环拿起来看了看,绳子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亮光。她把活结松开试了试大小,套在手腕上重新系好了,绳结贴着手腕内侧,不勒不松。她把手腕翻了翻看了看,说了一句:“编得挺好。”
亓煜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绳结,目光停了一瞬便移开了,像是确认了她戴着就放心了。他起身把空碗端到灶台边放下,转回来说了一句:“你气色比年前好了。”
叶蓁伸手拢了拢领口,指腹触到狐皮围脖的毛尖:“也许是吃得好睡得好了。”
他在灶台边站了片刻,没有再坐回那只小板凳上,像是坐久了不习惯,还是站着自在一些。他侧过头看了看灶房门口透进来的日光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院子里那棵槐树,过年有没有挂红布条?”
叶蓁摇了摇头:“没有,没人教我这个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,“今年挂上吧。槐树挂红,来年顺遂。”他说完便往外走了两步,在她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站定,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还没发芽的树,又回身看了她一眼。
叶蓁站在灶房门口,日光从院子那头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。她看着站在槐树底下的亓煜,忽然觉得他比她记忆里的高了一些,也许是背着光的原因,轮廓的边沿被勾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条。
“我去一趟旧茶楼见个人,”亓煜收回目光,“晚饭前回来。”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,侧过身来看她,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,回来再说。”
叶蓁点了点头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亓煜走出院门时带了一下门,门合上落了栓。叶蓁站在院子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暗红色的绳结,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槐树光秃的枝条——今年确实该挂几根红布条了。
午后她没出门,坐在屋里把旧书铺那边还没看完的几页纸稿理了理,心里揣着那件“回来再说”的事但没往里深想。青禾坐在门槛上晒了一会儿太阳,手里剥着花生,壳丢在脚边攒了一小堆。两人各自的安静里,下午慢慢过去了。
约莫申时前后,院门被叩响了。青禾去开了门,亓煜从外面走进来,肩上没有包袱但手里多了一只信封,像是刚从旧茶楼带回来的。他进屋坐下来,开门见山地跟她说:“齐王那边的人说,赵王最近在城外暗地里收编了一支三百人的旧部,不是京营编制,不进城门,驻扎在城西五里外的庄子里。”
叶蓁坐在他对面把这句话听完,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转——三百人旧部,不进城门,驻扎在城外庄子里。这不是防御部署,是伏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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