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的风已经带了暖意,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,在日头底下油亮亮的,投下的影子浓密了许多。
叶蓁坐在窗下抄完了那沓旧案底的最后一页,搁下笔揉了揉手腕,把纸稿按顺序理好码齐,打算明日送去旧书铺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青禾新翻的那块菜地——葱已经长到两指高了,小白菜的叶子舒展开来,在日光里泛着嫩嫩的绿。
日子有了一种平稳的节奏。每天早上去旧书铺待一个时辰,回来抄书或者缝衣裳,午后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,傍晚去军驿看看有没有信。这种节奏让叶蓁觉得踏实,像一条河到了平缓的地段,水面平稳地往前流着。她以前没想过日子可以这样过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这样过也不坏。
这天傍晚她去军驿时,信袋里多了一只信封。她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比往常厚一些,拆开来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,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磨得圆润的浅灰色石头,比鸡蛋略小一圈,表面光滑温润,像是被河水冲了很久才变成这个样子的。
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亓煜的字迹写着:“边关河谷里捡的,水冲了很多年才磨成这样,带回来给你压纸用,抄书的时候不容易被风吹乱。营房外面的草已经全绿了,远远看过去一整片都是青色的。二狗说等秋天回去,想尝尝你说的那棵杏树结的杏子。”
叶蓁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握在掌心里,石头不大,刚好能被掌心包住,触感不凉,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,像是被握了很久才寄出来的。她把它放在桌角压住那叠还没抄完的纸稿,大小正合适。然后她低头把信纸又看了一遍,折好收进了竹筒里。
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纸回信,写了几行今天抄完了最后一批案底,又写道青禾说葱长高了,估计再过一阵子就能吃了,还写道“石头大小很合适”。
她把信纸晾干折好,在封口处压了一下才放进信封里。信送出去之后她算了算日子,他来来回回的信大约要走十到十二天,收到回信大约要到四月中旬了。
隔了两天她去旧书铺送案底的时候,钱掌柜递了一只信封给她,说是“齐王府的人今早送来的”。叶蓁在铺子里拆开看了,齐王的字迹写着:“赵王的案子已经定了,流放岭南,即日启程。朝中空出来的几个位子正在安排,年后大约会有一批人调动。你父亲的追复原职文书已经正式归档,你若有空,可以去一趟吏部领追补的俸禄和抚恤。”
叶蓁把信收好,出了旧书铺往小院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父亲的案子彻底定了,赵王流放了,追补的俸禄可以去领了。她在心里把这些事逐件理了一遍。回到小院她打开柜子把父亲追复原职的公文和齐王这封信并排放好,在柜门前蹲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柜门站起来,去灶房帮青禾择了一把韭菜。
四月上旬的一天中午,叶蓁正坐在院子里择菜,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门口,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,车夫正在卸东西。隔壁阿婆站在门口跟车夫说话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过了一会儿阿婆朝她招了招手:“叶姑娘,有人给你捎了东西。”
叶蓁走过去时车夫从车上搬下来一只不大的木箱,说是一位姓亓的公子托驿站带回来的,箱子面上贴着一张字条,写着“城南巷叶蓁收”。
叶蓁道了谢,把木箱搬回院子搁在灶房门口的空地上,蹲下来看了看箱盖上的字条——确实是亓煜的字迹,比写信时更随意一些。她打开箱盖,里面装着几样东西:一包干枣,两块叠好的厚实毛毡,用布包着的一只陶罐,盖子封得严严实实,打开来是一罐蜂蜜,琥珀色的,在日光底下泛着透亮的光。
木箱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,亓煜写着:“枣是这边山上产的,蜂蜜是附近养蜂人送的,毛毡是从敌人那儿缴获的新物,你用得上就留着。”
叶蓁把几样东西逐件拿出来放好,干枣倒进一只粗瓷碗里搁在灶台上,蜂蜜罐放在窗台内侧,毛毡叠好收进柜子里。她蹲在箱子旁边最后看了一眼箱底,确认没有遗漏了才合上盖子。青禾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那罐蜂蜜,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又缩回去了。
傍晚叶蓁坐在院子里择菜,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,投下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碎碎地晃着。她择了一会儿菜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屋檐的方向——亓煜不住在那儿了,但时不时会有这样一只木箱从北边寄过来,像一个缓慢而坚实的回应。
她低头继续择菜,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,指尖残留着菜叶上的水珠。晚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来,落在她肩上时,像一层薄薄的手掌触感。
四月中旬的时候,叶蓁收到了亓煜新的一封信。这回的信纸比往常长了一些,写了大半页,信上说贺将军把新兵营的操练任务正式交给他了,往后半年都要带新兵。信末他写了一句:“边关的春天已经过完了,树全都绿了。你那边的杏子什么时候熟?”
叶蓁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放回竹筒里,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那棵杏树。上次路过时她留意过,杏子已经长到指节大了,还是青的,大约要到五月下旬才会变黄。
那天傍晚她路过旧书铺时特意绕了一下去看那棵杏树,枝头的杏子有指节大了,青皮裹着薄薄一层茸毛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毛绒绒的光。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没有摘。
五月头几天,叶蓁收到了吏部送来的追补俸禄,统共三封银子,不算多,但足够她和小院安稳地用上一阵子。她把银子收好,想着等秋天亓煜回来的时候,拿这些钱买些好的布料给他做一件新袍子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放了一会儿,没有说出来,但那天下午她特意多晒了一会儿太阳,日光透过槐树叶子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像碎金洒了满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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