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日头开始有些劲道了,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,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边,投下的影子比春天时浓密了许多。叶蓁坐在廊下翻一本新买的旧书,旁边搁着一碗青禾新摘的薄荷叶泡的水,凉丝丝的,偶尔端起来喝一口。
午后她去旧书铺送抄好的稿子,钱掌柜接过去翻了翻,搁在柜台底下,顺手递了一杯茶给她。叶蓁接过来喝了,两人在柜台两边各坐了一会儿,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把灰尘照得悬浮起来像细碎的金粉。
“最近有件事,”钱掌柜开口,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,“吏部那边在清点前几年的旧档,有几柜子案底要重新整理,活量不小,工钱也过得去。你要是接的话,我替你留个位置。”
叶蓁想了想:“多久的活?”
“少则两月,多则三月。案底不算难,就是量多,比抄县志更费时一些。”钱掌柜看了她一眼,“你一个人能做,不一定每天都去,隔日去一趟也成。”
叶蓁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接了。”
钱掌柜没多说什么,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盖了吏部章的单据推过来:“那你先看看这个,心里有个底。”叶蓁接过来翻了翻,字迹规整,条目清晰,是前几年几个县的田亩清查底单,确实不难但确实量大。她把单据收好,跟钱掌柜说了一声便出了铺子。
回小院的路上她走得不快,日光落在肩膀上晒得微微发烫。她走到巷口时看见门口青禾正蹲在菜地边上掐葱,旁边搁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码着几根新摘的黄瓜,顶花带刺的,还带着水汽。
“这么早就有黄瓜了?”叶蓁蹲下来拿起一根看了看。
“隔壁阿婆给的苗,说这个品种结得早,”青禾把掐好的葱搁进篮子里,“姑娘你看,咱们今年夏天的菜应该够了。”
叶蓁看了看那片菜地——葱已经长到半尺高了,小白菜也长大了,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了两三尺,开出了几朵小黄花。她蹲在菜地边上多看了几眼,露水从叶尖滑落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深色。她伸手把一根歪了的黄瓜藤重新绕了一下搭回竹竿上,才起身回屋。
入夜之后叶蓁在灯下给亓煜写信,把接了吏部旧档整理的事写了进去。她在信末添了一句:“后院菜地今年收成不错,黄瓜已经结了几根了。”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,折好放进了信封里。
隔了两天她去旧书铺时,钱掌柜递了一封信给她,说是上午送来的。她拆开看了,纸上的字迹端正。信上说了两件事:第一件,贺将军已经向兵部递了文书,以“练兵有方”为由为亓煜请功;第二件,北境入夏之后没有大的战事,大约能安稳到秋后。
叶蓁把信看完了,在旧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,日光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她想起亓煜信里那句“大约能安稳到秋后”,又想起他在边关已经待了快两年了。她把这封信跟竹筒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,关好柜门。
第二天傍晚,叶蓁去军驿时信袋里多了一只信封。信封比往常略厚一些,拆开来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朵被压得扁平的干花,颜色已经褪了大半,但花瓣的轮廓还在。信纸上写着:“营房后面有一片野花开了,采了几朵压干了,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来是什么花。贺将军说秋天之前不会有大仗,我大约能在那之前休一次假。”
叶蓁把那几朵干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花瓣干透了,捏起来脆脆的,一碰就要碎似的,她于是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把它们夹进去。
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,院子里的树荫从早晨到傍晚刚好可以纳凉。叶蓁每隔两日去一趟吏部的旧档库房,带着青禾帮她备好的干粮和水。库房在城东一处旧衙门里,光线昏暗但还算干爽,柜子里堆着层层叠叠的卷宗,灰尘味混着旧纸的霉气,她待久了也不觉得闷,反而觉得踏实。
这天她正在库房里翻一本旧册子,听见门口有人走进来。她抬头一看,是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像是来取什么东西的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叶蓁认出他来了——是二狗,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的。
二狗也认出了她,张了张嘴差点喊出声来,被叶蓁一个眼神压住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端着单子走到她对面的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,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了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叶姑娘,我刚从边关回来,队长让我带了句话。”
叶蓁手里翻卷宗的动作没有停,声音也压得很低:“什么话?”
二狗说:“贺将军给他报的功批下来了。他说秋天能休一段假,到时候回来看你。”
叶蓁的指尖在卷宗的边缘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翻过一页:“知道了。你什么时候回边关?”二狗说:“后天。”叶蓁说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二狗没有再说什么,拿了单子上列的卷宗便走了。叶蓁继续翻手里的旧册子,日光从库房高处的气窗斜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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