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叶蓁去吏部时,先去找了旧档库房的刘主簿。
刘主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平日里话不多,总是坐在门口那张旧书桌后面核对出库单,叶蓁进库房几个月,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叶蓁站在他桌前,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他:“刘主簿,请问吏部旧档库里,可否有户部的银子拨付底册?”
刘主簿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户部的底册不归吏部管。”叶蓁又问:“那有没有收过户部的抄送件?”刘主簿想了一下,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:“有。十年前到五年前的户部拨付抄送件,统一归在‘往来·户部抄档’那一柜,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那一柜的记录不全,中间有过一次移库,丢了一些。”
叶蓁道了谢,往走廊尽头走去。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比主库房小一半,光线也暗一些,柜子上的灰积得比外面厚。她蹲下来拉开“往来·户部抄档”那扇柜门,里面的卷宗按年份排列,她翻到亓家案那一年,翻到对应的月份,手指在十几册簿子之间慢慢移动,抽出其中一本。
簿子不厚,统共十几页。她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。那一页上登记的是一笔三千二百两的拨付,日期和卷宗里记录的一致,去向标注是“边军犒赏”,经办人签押栏是空白的,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加签核批另存”。
她盯着“加签核批另存”六个字看了两遍。这意味着这笔银子还有另一份核批记录,不在户部的底册里,单独存放的。她把这页的内容记在心里,没有动笔抄,合上簿子放回了原处。
她站起来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,回头一看,刘主簿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像是顺路经过的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柜子上方的标签上:“那批抄档移库的时候丢了一部分。丢失的那一批里,就有那份‘加签核批另存’的底单。”
叶蓁转过身来看着他,刘主簿还是没有看她,低头喝了一口茶:“当年负责移库的杂役已经不在吏部了,调去了别处。有人问过他的话,他说那天搬东西的时候少了一只木匣子,以为是被前一批人带走了,就没有追查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,端着那杯茶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。
叶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日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纹。她看着刘主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。
回到小院时天色还早,亓煜还没有回来。叶蓁坐在灶台边,把今天看到的整理了一遍,那笔银子有一笔底册记录,去向写在纸上但金额没入账,签押栏空白,备注栏写着“加签核批另存”。有人特意把核批单据单独拿走了,没有销毁,而是另存了,说明留东西的人给自己留了一手。
傍晚亓煜回来时肩上带着灰,像是去了什么地方。他进门之后先喝了杯水才在桌边坐下,开口说:“我去了当年兵部值夜记录册的存放处,问了一个值过夜的老吏。他说亓家案查抄前后那几天,兵部加签的人是一个从户部临时调来帮忙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人姓姜,叫姜元白。”
叶蓁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指轻轻收了一下。她认识这个姓。她在侯府那几年的账册上见过几次这个姓,出现在跟赵王无关的几笔小额支出里,金额不大但频繁,像是定期支取。她当时以为是侯府某个下人的月钱,没有深究。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了,出现在亓家案查抄那几天的兵部值夜名单里。
“姜元白,”她把这个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,“这个人现在还在户部吗?”亓煜摇了摇头:“查过了,姜元白在亓家案结案后的第二年就调离了户部,去了地方。后来又调过两次,最新的记录是七年前调到了吏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在户部的旧人事册上查到一件事——姜元白的调迁记录里,每一次调动的推荐人都是同一个人。”他看着她,“韩桐。”
叶蓁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。韩桐,户部侍郎,后来在家中暴病身亡,死因成谜。
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把那只匣子重新取出来,翻到卷宗末尾那页补件,把那行“当夜兵部有人加签核批”和亓煜刚刚说的话放在一起对照。姜元白是户部的人,临时调到兵部值班,在那天晚上签了字,后来韩桐推荐他调到了吏部,再后来韩桐死了,姜元白消失在了地方调任的记录里。
“韩桐死了,姜元白还在,”叶蓁说,“但他把自己藏在了吏部的某个角落里。”亓煜没有说话,但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:“我去吏部,找姜元白。”
叶蓁抬眼看他:“你直接去找他?”
亓煜说:“我不会堵他,我会先看看他现在在哪里当值、跟谁往来。”
叶蓁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还有一个人——刑部主事,孙茂。”
亓煜的眼睛凝了一瞬:“孙茂。”叶蓁说:“韩桐已经死了,姜元白藏在吏部。三个人里面还剩两个活着的。”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,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,“温文述说那个幕后指使的人还坐在朝堂上。如果姜元白是他安插在户部的执行者,那韩桐就是中间那个传话的人。韩桐死了,姜元白还在,那就还有东西没擦干净。”
亓煜听完这句话安静了两息。两人隔着一盏灯各自坐着。叶蓁低着头,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吏部。我认识刘主簿,进卷宗室比你有门路。”
亓煜看了她一眼:“你白天去,我在外面等。”他停了停,“别一个人翻太久。”
叶蓁说:“我知道。”
当天夜里叶蓁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,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。窗外月光很好,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窗纸上,枝丫的交错处像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网。
她合上眼的时候想着明天要去吏部找一个人,那个人可能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烫手的,也可能不知道。但不管怎样,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那条线上了。既然网已经开始收了,就不能半路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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