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叶蓁到了吏部。
她没有直接去旧档库房,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七月底的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,早晨的风里带了一丝凉意,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哗啦啦作响。她站了片刻,等那几个进出办事的人走远了才绕到侧面的走廊,进了刘主簿的屋子。
刘主簿已经坐在桌后面了。他看见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边一只空了的茶杯往桌角推了推,示意她可以坐下。叶蓁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,直接说道:“刘主簿,吏部旧档库里有没有一份叫姜元白的人的人事记录?”刘主簿沉默了几息,像是在想这个名字。然后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册泛黄的簿子翻了几页,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下来,把簿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。
叶蓁低头看去。那一页上写着姜元白的名字,入职时间、调迁记录、历任职位、推荐人姓名,一一列在纸面上。她的目光顺着那一行一行往下滑,在最近的记录处停住了:“七年前调入吏部,初任主簿,现任杂务司典簿。”她抬起眼来看着刘主簿:“他还在吏部?”
刘主簿点了点头:“还在,但不在这个院子里。他在西院杂务司,平日负责收发文书和归档杂件。出门也不多。”叶蓁道了谢,站起来把簿子推回刘主簿面前。刘主簿收回了簿子,却叫住她说了一句:“他每天早上会去一趟西院后面的茶房。那时候人少。”
叶蓁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刘主簿已经低下头去翻他手边的那本册子了,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把那些银丝照得微微发亮。她收回目光出了门。
西院在吏部主院的西侧,叶蓁穿过一道月洞门之后便看见了。院子比主院小,墙根下长着几棵半枯的冬青,檐下晾着几块旧布,一股陈纸和灰尘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里漫出来。
她沿着走廊走到西面时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屋子,一个穿灰袍的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只矮柜前面,像是在整理什么杂物。叶蓁脚步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了一段,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定,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树。
她侧过头用余光往回扫了一眼——那个灰袍人站起来转过身,露出一张约莫五十上下的脸,眼窝微陷,颧骨突出,两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。他走到窗边,往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等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回去了。
叶蓁记住了那张脸。她在那道月洞门边站了片刻,看着那个人走回了那间屋子,日光落在他肩上,在他转身时被门框截断了一半。她记住了那道影子的轮廓。
她没有去茶房,沿原路出了西院,穿过月洞门回到主院的时候步子跟来时一样平稳。出了吏部大门的时候,亓煜正站在斜对面的城墙根底下,手里没有拿东西,目光落在行人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他看见她走出来时目光移过来,她没有停步,走到他旁边才低声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找到姜元白了。”
亓煜没有问更多细节,落后她半步的位置跟着她往回走。走了一段之后叶蓁把方才看到的事简单说了——姜元白在杂务司、平日收发文书的、每天早上会去一趟西院的茶房。
亓煜听完点了点头:“他还在吏部,说明他觉得自己没有被人盯上。”叶蓁说:“也可能他知道被人盯着,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”两人并肩走过一条街,日光从两旁的屋顶之间漏下来。
回到小院之后叶蓁把那只匣子重新打开,翻到卷宗末尾那页补件,用手指在那行“核批人未署名”的字迹下面划了一下:“补件的人知道那笔银子的事,知道核批没有署名,但他没有把名字写出来。姜元白就在吏部,他没有跑,说明他手里也许还留着什么。”亓煜坐在她对面,目光落在那页纸上:“如果他还留着什么,那件东西会在哪儿?”
叶蓁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那页纸,纸面的折痕沿着中缝展开,纸张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旧色。她把那页纸小心地放回卷宗里。
当天下午,叶蓁坐在灶台边择了一把豆角。青禾蹲在灶膛前面添柴,火烧得旺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亓煜蹲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头——她在旧书铺带回来的一根剥了皮的树枝,他削了几刀,看粗细大约是想做根新门闩的替代件。刨花卷着落在他脚边,堆了一小堆。
叶蓁择完豆角站起身来,把豆角放进竹篮里搁在灶台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姜元白如果在吏部待了七年还没有走,那他手里的东西应该不在他自己身边。”亓煜削木头的动作没有停:“你觉得他交给了别人?”
叶蓁说:“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东西,他会找一个不在吏部、不容易被人找到的人替他收着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那个人可能跟韩桐有关。”
亓煜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韩桐死的时候,他家里的人呢?”叶蓁想了想:“我记得当时听人提过一句,韩桐死后,他夫人带着孩子搬出了京城,回了南边的老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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