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在巷口消失之后,叶蓁没有立刻去追。
她站在院门里面,透过门缝看着那个人拐过巷口,日光把他的灰袍下摆最后一片衣角吞没了,然后巷口空了。她等了一会儿才把门合上,转身穿过院子走进灶房。
青禾正在灶台边把粥盛进碗里,听见她进来便抬头看了一眼:“姑娘,今早巷口有人站着?”叶蓁在桌边坐下:“是竹斋柜台后面那个灰袍人。他来了一趟,走了。”青禾把粥碗放在她面前,没有多问,转身回灶台继续切菜去了。
亓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后放下来:“他没进来,也没往巷子里走多远,只站了一下就转身走了。他来的目的就是让你看见他。”叶蓁低头喝了一口粥,把碗放下:“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了,也知道我们已经看见他了。他在确认我们看到了他之后,就撤了。”
亓煜说:“那就是说他现在在做的事,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着我们。至于他背后是谁,他还不想让我们知道。”叶蓁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:“那我们也让他知道,我们已经开始查他了。”
当天上午,叶蓁没有去旧书铺,换了一条路去了竹斋附近。她没有靠近竹斋,隔着半条街站在一间卖布的铺子门口,假装在看门口摆着的几匹布,目光越过布匹落在竹斋半掩的门板上。门板还是半掩着,里面光线昏暗,柜台后面没有人。余老板不在,灰袍人也不在。她站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旧宅之后她把看到的情况跟亓煜说了。亓煜正在院子里看那粒新芽,听完之后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土:“竹斋柜台后面没人,说明他今天不在那里。他今早来了一趟巷口,然后没有回竹斋——那他去了别的地方。”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:“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,那个地方应该是他落脚的地方。”
亓煜说:“我去找。”他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,叶蓁在后面叫住他:“你知道往哪个方向找?”亓煜停了一步:“他今早从巷口离开的时候,往南走的。城南有一片旧宅区,租户杂,容易藏身。”叶蓁说:“那片旧宅区里有不少空院子,他如果有落脚的地方,应该不会挑临街的屋子。”亓煜点了点头,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看着他走出巷口,日光从东面照过来落在她肩上。她转身回了灶房,在桌边坐下,把今早看见灰袍人站在巷口的情形,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他站的位置恰好是朝南的方向,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让叶蓁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刻意选了那个方向,让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,但又不给她看清他的机会。
午后亓煜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,先在井台边洗了手才走进来:“城南那片旧宅区我转了一圈,确实有几间空院子,但有人在里面住的痕迹不多。有一间院子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,但门槛内侧是干净的——有人进出,但刻意没有踩到石阶中间的灰。”
叶蓁从灶台边站起来:“那间院子在什么位置?”亓煜说:“城南第三条巷子底,门板是旧的,墙头上爬了半墙枯藤。如果有人住在里面,那间院子应该是最合适的。”
当天傍晚,叶蓁和亓煜一起出了门,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巷口分开。亓煜走在前面,叶蓁落在后面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,在城南第三条巷子口汇合了。
亓煜放慢脚步,在那间院门口经过时没有停步,目光扫了一眼门板、门槛和墙头那些枯藤。叶蓁跟着走过那间门口,放慢了半步,她也看见了那片枯藤,藤蔓缠得很密,但靠近门框的几根藤蔓有新断的痕迹,切口是新鲜的,不像是风吹断的,倒像是被人拨开过。
两人走过之后没有交流,在巷口汇合,沿着来路走了一段路才放缓脚步。叶蓁先开口:“门框旁边的枯藤有新断的痕迹,有人在最近拨开过它。如果那间院子里住着人,这个人又想隐秘自己的行踪。那他进出的时候会把挡路的藤蔓拨开,而不是踩过去。”亓煜说:“那间院子,就是他在城南落脚的地方。”
夜里两人在灯下,把近几天来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。刘郎中、今早出现在巷口的灰袍人、城南旧宅区第三间院子,三条信息并排放在桌面上。
叶蓁用手指在那三条信息之间画了一条线:“灰袍人在竹斋坐了两天,是在等余老板回来,也在看谁会来找余老板。他看到我们之后,第二天就来巷口确认我们住在哪里。他确认完之后,没有回竹斋,去了城南那间院子。他把竹斋那条线暂时放下了,换了一个地方待着。”
亓煜坐在灯影里:“他没有放下,他只是把余老板那条线切断了。”叶蓁抬眼看他:“那他就是在消除痕迹。他坐了两天,看见了他该看的人之后,就退到了城南那边,准备收掉竹斋这条线。”亓煜说:“所以我们得在灰袍人彻底切断竹斋这条线之前,知道他是谁。”
叶蓁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行字,目光在第三行“城南旧宅区第三间”旁边停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几息之后说:“明天我去钱掌柜那里查一下,城南旧宅区第三间院子的租约记录。”
亓煜看了她一眼:“如果是那个人住的地方,租约不会写他自己的名字。”叶蓁说:“不需要写他自己的名字。只要知道那间院子是谁名下的,就能顺着租约找到替他租房的人。”亓煜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条收进抽屉里。
第二天清晨,叶蓁去了旧书铺。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,见她进来便把书合上推到一边。叶蓁在柜台边站定:“钱掌柜,城南旧宅区第三间院子的租约记录,您能帮我查一下吗?”
钱掌柜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簿子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手指沿着页面的边缘往下滑动了一段,停在某一行上:“那间院子登记在一个姓陈的名下。租约签了两年,日期是去年秋天。”
叶蓁站在柜台边:“租约上的名字写的是陈什么?”钱掌柜低头看了看那行字,把簿子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,那行字写着:“陈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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