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两天,叶蓁没有再去竹斋附近。
她想让余老板那条线先自己跑几天,等刘郎中按惯常的节奏去了一趟、确认那边一切如常之后,再重新观察陈渡的动向。亓煜照常去兵部,但每天傍晚都会绕一段路经过城南旧宅区那条巷口,不进那间院子,只看巷口是否有新的脚印或者车辙印。第三日傍晚,他回来的时候在井台边洗了手,走进灶房说了一句:“那间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有新的泥印,不多,像是有人站了一会儿又走了。”叶蓁正在灶台边把粥盛进碗里,听完这句话手里的勺子没有停:“陈渡回去过。”
她舀好粥端着碗走到廊下坐下,亓煜也端了一碗,两人各坐一边,日光正从院子西面退下去。她把碗沿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陈渡回去过,但没进去——石阶上的泥印只有脚尖的方向,没有脚跟的完整印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是去确认那间院子还安不安全。”
亓煜喝了一口粥:“确认完之后呢?”叶蓁说:“确认完之后,他就该动手收竹斋那条线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,叶蓁没有去旧书铺,换了一条路往城南方向走。她没有走近那间院子,隔着半条街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,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。她站了大约两刻钟,看见那间院子的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,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出来,穿灰袍,身形不高。正是陈渡。
他出门之后没有关门,门板虚掩着,像是还会回来。他没有朝巷口的方向走,而是转身往巷子更深处的方向去了。叶蓁没有跟上去,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旧宅之后她把看到的情况跟亓煜说了。亓煜正在院子里给那粒新芽浇水,听完之后直起身来把水瓢放回桶内:“他往巷子深处走——那不是去竹斋的方向。”叶蓁说:“他可能是去确认另一条线。竹斋那条线他打算收了,但他手上不止这一条线。”
当天傍晚,叶蓁收到齐王府送来的一封信。
信是齐王妃的笔迹,字迹端正舒展,不像公文那样板正。叶蓁对齐王妃的印象源自此前几次有限的会面。齐王妃出身清河苏氏,是真正的世家嫡女,但身上没有那种拿腔拿调的架子。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,目光平视着人,像是习惯在开口之前先把对方打量一遍,但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审视。叶蓁见过她两次,一次是在齐王府议事时的隔帘一瞥,一次是在前厅迎送时远远看见她从回廊那端走过去,步子不急不慢,裙摆稳稳地落在地面上。
叶蓁知道齐王妃在齐王身边扮演的不只是一个“主母”的角色——各府女眷之间的往来、消息的传递、谁家夫人跟谁家走得近、谁家管事最近往哪边跑得勤,这些事齐王妃手里有自己的一条线。她不张扬,但该知道的事她都知道。
叶蓁把信纸展开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后日午后,府中有茶会,恭王府的女眷也会来。你若得空,不妨来坐坐。”信末没有落款,但叶蓁知道笔迹是谁的。她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里,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齐王妃特意提了“恭王府的女眷”——她不是随口一提,是在告诉叶蓁:茶会上的那杯茶,不是用来喝的。
第二日,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。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,日光落在书页上,泛着一层陈旧的暖黄色。叶蓁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他手里那本书接过来帮着翻了一页:“竹斋那边最近怎么样了?”钱掌柜没有抬头:“铺门还关着,余老板没有再回来。昨天有人去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叶蓁把翻好的书页按平放回他手里:“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?”钱掌柜想了想:“灰的。”叶蓁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午后她回到旧宅,把齐王妃的茶会之事告诉了亓煜。亓煜坐在廊下擦一把旧剪刀的刃口,听完后喃喃道:“恭王府的女眷?”叶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齐王妃特意提的。她是在提醒我,这场茶会不只是表面喝茶这么简单,我需要决定去还是不去。”亓煜把剪刀搁在一旁:“你去吗?”叶蓁说:“去。不管是谁,这次我不去,她也会在别的地方等着我。”
当天夜里,叶蓁在灯下把那件第二天要穿的衣裳翻出来搭在椅背上。青禾正在把今日刚晒好的衣服叠好,收进衣柜里,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。叶蓁对着那件衣裳想了想,又换了一件更素净的,颜色不扎眼,料子也寻常的衣裳。她不想让人觉得她特意为这次见面换了衣裳,也不想让人觉得她不把这次见面当回事。
第二天午后,叶蓁按时到了齐王府。齐王妃在后院的花厅里设了茶会,来的人不多,都是京中几户人家府上的女眷。叶蓁进门的时候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厅里,那人的身影好生熟悉,叶蓁心里不免一惊。
走近了之后,叶蓁彻底认出了那人是谁——居然是柳绮娆!她穿了一身浅藕色的衣裳,头发比从前在侯府时梳得更讲究一些,坐在那里跟旁边一位夫人说着话。她看见叶蓁进来时目光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,没有多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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