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学馆小考,果然没有从《盐务策》出题。
倒是有两个昨夜私下买了假消息的童生,自作聪明往那一路上押,结果答得驴唇不对马嘴,被先生骂得抬不起头。消息半日便传遍了后街,人人都知道,文升斋那边最近放出来的“题路”,不怎么干净。
这么一来,原本还在观望的人,反倒更信了清砚书铺门口那句“不欺寒门”。
铺子开了不过三日,整条街看他们的眼神就变了。
起先众人都当这对小夫妻是瞎折腾。一个昨夜才被抄家的新妇,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秀才,凑在一处,无非是两摊烂泥抱团取暖。谁知铺子一开,穷学生图便宜,蒙馆先生图实惠,连替人写信的老书吏都开始往这边来。
钱不算多,却是日日有进项。
而“日日有”,往往比“一天挣一大笔”更叫人眼红。
午后,沈知微正坐在柜台后记账。租出去几本书,卖了多少零纸,谁还压着一笔代抄的钱,她都一项项写得清楚。墨刚吹干,门外便响起一阵故意拔高的嚷嚷声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赵氏扯着嗓子冲进来,身后跟着裴大川和两个膀大腰圆的亲戚。几人来势汹汹,一看便不是善茬。铺里两个正在翻书的童生吓得往后缩,连门口看纸样的蒙童都被他娘一把拽了出去。
“这铺子是我们裴家祖业!”赵氏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柜台后头,“你一个刚进门的外姓女,拿着大房的东西赚钱,赚了钱却半个子儿不孝敬长辈,像什么话?”
沈知微合上账册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二婶的意思,是来分利?”
“什么叫分利?这是你们该给的!”赵氏声音越发高,“这些年这铺子一直是你二叔替大房看着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如今你们挣上钱了,转脸就想把长辈一脚踹开,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沈知微这才抬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替我们看着?”她语气平平,“那日当着里正的面,二叔不是已经把铺契还了么?既然契都还了,怎么今日又成了你们的功劳?”
裴大川脸一黑:“还契是还契,情分是情分!若不是我,这铺子早被债主拆了!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知微把账本往前一推,连笔一并递过去,“二叔把这些年替大房挡过哪些债、垫过哪些钱,一笔笔写下来,我也好记到账里,免得漏了您的辛苦。”
赵氏一下噎住。
她若真拿得出账,今日也不会跑来闹这一场。
门外的人越围越多。学馆后街本就人杂,一听说裴家二房又来闹,卖馄饨的、磨墨的、替人补书袋的,全都忍不住往这边凑。
裴大川最烦被人这样看着,索性把脸一横,干脆撕开了说。
“我懒得跟你们磨嘴皮子。这铺子你们大房要开,也成。但往后每月得给我们二房三成分红。不然,今儿这铺子就别想安生开下去。”
这话一出,门口顿时哗然。
三成分红,和明抢也没什么两样。
沈知微却像一点也不意外,只问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长辈!凭这铺子我看了三年!”裴大川把嗓门提得极高,“没有我,你们早喝西北风去了!”
“是么?”沈知微看着他,“那不如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,这三年里你到底看出了多少进项,怎么大房到头来还得借十钱银子抓药?”
旁边一个常来买零纸的老书吏忍不住插了句嘴:“这话说得在理。若真看得好,哪能越看越穷?”
赵氏立刻回头瞪他:“关你什么事!”
“我是来买纸的。”老书吏缩了缩脖子,嘴上却不软,“好端端一桩买卖,叫你们闹成这样,我还不能说句公道话?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几个学生也跟着点头。
他们平日没少受文升斋和富家学生的挤兑,如今见裴二房摆明了要来抢,心里自然不服。
赵氏见势不对,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,拍着腿哭起来。
“没天理了!大房娶个媳妇进门,就翻脸不认叔婶了!我们这些做长辈的,白操心一场,活该是吧!”
她一哭,跟来的两个亲戚也跟着撸袖子,作势要去扯门口那块木牌。
沈知微眼神一冷,正要起身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。
“谁动一下试试。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裴砚书从学馆那头快步赶来,额角还带着汗,想来是半路听见消息便直接回来了。他今日穿的是最寻常的青布衫,手里还拎着两本刚借来的策论。可一站到门口,那股平日里压在书卷气底下的冷硬,便全出来了。
他径直走到沈知微身前,把她挡在身后,目光落在裴大川脸上。
“二叔这是何意?”
裴大川见他来了,反倒更横:“什么意思?你娶了个嘴皮子厉害的媳妇,就真当长辈好欺负了?这铺子再怎么说,也有我一份功劳!”
“铺契既已归还,便是大房产业。”裴砚书一字一句,说得极稳,“二叔若要讲情分,先把账拿出来。拿不出来,还要闹,那便不是情分,是侵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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