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裴家小院的灯直到三更都没灭。
柳氏喝了药睡下,外头只剩虫鸣和偶尔掠过屋檐的风。沈知微把两页残纸并排摊在桌上,指尖一点点抚过烧焦的边角,越看越确定。
这就是同一本账上撕下来的。
一页是她从沈家书房暗格里抢出来的,一页是今日从裴父旧箱夹层里翻出来的。两页边口一对,缺口咬得极准,像被人硬生生从中间扯断,偏偏最要命的那一截,不知去了哪里。
“父亲怎么会藏这个?”裴砚书站在桌边,眉心拧得很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知微摇头,“也许是有人托他誊过什么,也许是有人来不及带走,顺手塞进了箱底。但不管哪一种,都不可能只是巧合。”
残页上的字被火燎得七零八落,边角还有旧血。沈知微先找来两块干净木板,把纸压平。裴砚书则照她说的,把热水放得远一些,让蒸气慢慢把皱折逼开,免得纸一碰就碎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,只盯着那几行模糊的墨字,像在死灰里一点点刨活口。
过了一会儿,原本一团黑的地方,果然显出几分字形。
“这里是‘河工转库’。”沈知微先认出来。
裴砚书把灯移近了些,顺着她手指往下看:“这一处像是‘二次誊抄’。”
沈知微心口猛地一跳。
若这四个字是真的,那便说明同一套账目,至少被人重新誊写过一次。送去户部的是一份,呈到御前的也许又是一份。她父亲偏偏死在“侵吞河工银”的罪名上,这中间绝不可能只是巧。
她还想往下辨,残页底端那团发暗的污痕,在烛火逼照之下,竟慢慢显出几笔更重的颜色。
那不是墨。
那是血。
血字残得厉害,只剩三个勉强能认出的字。
慎崔印。
屋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,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
不是“崔家”,不是“崔大人”,而是一句急得来不及写完整的话。像有人在临死前拼尽力气,蘸着血,只来得及留下这三个字,提醒后来人。
“慎崔印……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“是叫人小心这个印,还是小心印后头的人?”
裴砚书看着那行血字,喉结滚了滚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父亲生前,曾接过一回很古怪的誊写活。”
沈知微立刻抬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两年前。”裴砚书慢慢道,“来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口音不像本地,也不像县里周边。那人带着一叠旧单子,说要补抄,叫父亲务必连夜做完。”
“你看见写的是什么吗?”
“没看清。”他摇头,“父亲不许我碰,只说是替人写字的活,叫我回屋读书。可那几日他一直很不安,夜里也反复起身锁门。后来那人把东西取走,父亲还把书房里的柜子挪了位置,像在藏什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不到一个月,父亲病就重了。”裴砚书声音低下去,“临去前,他反复叮嘱我,若往后铺子撑不住,就把这些旧箱子全烧了,别轻易卖人。我那时只当他是病糊涂了。”
沈知微听到这里,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裴父哪里是病糊涂。
他分明是知道自己沾上了不该知道的东西,又不敢明说,只能把那点要命的碎片藏在箱底,甚至盼着将来一把火烧干净,也好保全儿子。
屋里一时安静得厉害。
沈知微盯着那三个血字,眼前却又晃过抄家那夜的火光。父亲被押走前回头看她那一眼,里头有急,有痛,也有无数来不及出口的话。
也许他要她记住的,正是这个“崔”字。
“先别告诉任何人。”裴砚书压低声音,“咱们如今只有两页残账和这一行血字,证据太薄。真扯着京里的人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把残页重新放回桌上,声音很轻,却冷得厉害,“可至少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沈家不是倒在天灾上。”她抬眼看向他,“是有人提前做了账,有人故意换了账,也有人早早挑好了要用谁去填这个窟窿。抄家只是结果,不是开头。”
这不是祸。
这是局。
而她终于摸到了一点局边。
她正要把两页东西重新包进油纸,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叩门声。
这么晚,谁会来?
两人对视一眼,都生了警惕。
裴砚书起身去开门,门外却空无一人,只在门槛边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他把信拿回来,拆开一看,里头只写着一句话。
今科秋闱,有人借泄题册做局,专钓寒门士子。
落款空白,纸角却压着一层极淡的青纹。
沈知微把信凑到灯下,眸色顿时一凝。
这纸纹她见过。
和文升斋常用来包试帖的纸,一模一样。
“这人为什么提醒我们?”裴砚书皱眉。
“未必是提醒。”沈知微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“也可能是借我们的手,去撞别人的局。可不管他存的什么心,这消息本身多半是真的。否则他没必要特意把这层纸纹露给我认。”
她把信纸压在桌上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秋闱你本就要去省城。”
“你也想去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沈知微抬眸,“眼下咱们只知道一个崔字,一句血话,再加一封不知真假的信。不去,线就断在这里;去了,至少能顺着文升斋和这些泄题册,再摸出几条人路。”
“若这封信就是要引你入局呢?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她答得很干脆,“人都已经把套子放到脚边了,咱们不踩,日后也会被别的东西逼着踩。既然避不开,不如带着眼睛去。”
裴砚书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,终于点了头。
“好,那就一起去。”
沈知微把两页残纸分别包好,一页仍旧缝回自己的衣摆暗缝,另一页则压进裴家祖先牌位后头。真要有人上门翻找,先翻的只会是箱柜和床铺,不会先去动神龛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重新坐回桌边。
去省城这一趟,原本只是送考。
现在看来,却更像是去顺着一根刚露头的绳子,往泥里再深拽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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