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前两日，省城到处都透着一股要乱不乱的气。
考完的士子没了场上那口绷着的劲，心思便全散到旁处去了。有人日日往主考府门前转，想从脸色里猜一点风声；有人借着诗会文会四处结交；也有人觉得自己多半落榜，干脆整日泡在酒肆里骂天骂地。
越乱，越适合藏东西。
桥西旧磨坊便是这么个地方。
那磨坊早几年便停了磨，只剩几间破屋和一大片空场。平日里除了堆柴草，鲜少有人去。可若要临时藏账、换货，或避开人眼交接什么，这地方再合适不过。
沈知微没急着自己去。
她先花两文钱，雇了个在桥西卖烤饼的半大孩子，只让他做一件事。
“帮我看着那磨坊这两日谁进谁出，尤其是穿长衫、鞋上却不沾灰的人。看完回来告诉我。”
那孩子机灵，又常在桥西晃，最适合干这活。
傍晚回来时，果然说得一清二楚。
“今日去旧磨坊的有三拨人。一拨拉柴，一拨抬空木箱，还有一拨是两个穿长衫的。那两个人进去时手是空的，出来时也是空的，可鞋底一点泥都没沾。”
沈知微眼神立刻一动。
磨坊前头空地多是土，鞋底不沾泥，只说明一件事。
他们没走正门，也没进真正堆杂物的那一块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后窗那边有条小水沟。”孩子挠了挠头，“门口脚印不算多，倒是沟边脚印比前头还密。”
沈知微给了他五文钱，又叮嘱一句：“这两日谁问你，你都说自己只是去卖饼，别提见过我。”
等孩子走后，她还是不放心，又趁着天擦黑，自己往桥西绕了一圈。她没靠近正门，只远远站在河堤边看。旧磨坊塌了半边的风车在暮色里黑沉沉的，墙后偶尔传来木板碰撞的闷响。靠水沟那侧的泥地比别处更实，脚印却杂，像是有人刻意走那边，好叫车辙不留在前头。
当夜，她便把桥西旧磨坊的地形粗粗画在了纸上。
“正门是给人看的。”她指着图上的两处点位，“后窗那条水沟边，才像是真走人的地方。若暗账真的藏在里头，多半不在前屋。”
裴砚书看了半晌，道：“能不能不进去，只逼它自己搬？”
“怎么逼？”
“放榜那日若我中了，周成礼那边必然更慌。”他抬眸看她，“一个本就被他们盯过、偏偏又中了名次的寒门秀才，足够叫他们坐不住。到那时，若再有人顺着旧账去问，他们多半会急着把暗账转走。”
“你是说，咱们只盯搬账的人？”
“嗯。”裴砚书点头，“账藏在磨坊里再深，终归也得落到人手上。只要东西一离磨坊，反倒比缩在里头好碰。”
这法子比硬闯稳得多。
沈知微想了想，便定下了。
第二日，她亲自去桥西绕了一圈。没有靠太近，只装作路过的妇人，在卖菜摊、烧饼铺、草料棚前各停了一停。说几句米价，问两句天气，再顺嘴提一句“听说旧磨坊近来又有人用了”，果然便有人接话。
“可不是。昨儿夜里还有辆驴车进去，天没亮就出来了。”
“也不知是哪家的货，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听说是城南那边的贵客，叫人少打听。”
城南。
又对上了。
再往前走一点，连卖草料的老汉都冲她摆手：“那地方近来邪门，白天瞧着死，到了夜里倒像总有人喘气。娘子若不是去找人，最好离远些。”
回客栈路上，沈知微没直接回房，而是先去了河边。
河边有个替人抄告示和榜单的老书吏，前些日子也在清砚书铺买过纸。沈知微坐下，同他闲聊了几句，才像随口似的问：“若放榜那日有人要抢先抄喜报，最先会去哪儿打探？”
老书吏乐了：“自然是贡院外头，再不然就是桥西那边几家脚行。新科中举的人一出来，最急着跑腿送信、送帖子、送礼的，都是那帮脚行伙计。”
脚行。
这倒是她先前没细想的一环。
账能藏，册子能藏，可一旦要跟着喜报、人情和帖子一同动，跑腿的人就不可能不先动。
夜里回屋，她把这层一说，裴砚书便在磨坊图旁又添了第三处。
桥西脚行。
“放榜那日，若磨坊真要转账，要么趁着喜报人潮混出去，要么就借脚行的平车和驴车遮掩。”他说。
“那咱们就盯脚行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裴砚书看着她，“若我真中了，周成礼会不会亲自来？”
沈知微几乎立刻便想明白了。
会。
一个没中的寒门秀才和一个榜上有名的举人，分量完全不同。前者只是碍眼，后者却可能变成他日后最不敢得罪的人。
“若他来，”她慢慢道，“便让他来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让他自己把笑脸端上门。”沈知微眼里慢慢浮出锋芒，“越是这种人，越会见风转舵。风一变，他昨日还想踩你，今日就能提着礼来叫你裴兄。到那时，咱们先收他的笑，再顺着他的笑，往后摸账。”
裴砚书听完，竟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我从前只当你会算钱。”他说，“如今才知道，你连人心怎么翻面都算得明白。”
“人心本来就是最好算，也最难算的账。”沈知微把图纸收起，“只要他怕了，就一定会来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却没有立刻去睡，只把那张图又展开看了一遍。桥西、旧磨坊、脚行、河埠头，这几处地方像几颗钉子，一颗颗钉进图上。她心里很清楚，只要明日其中一处先动起来，后头便是一串连环。
窗外夜色渐沉，离放榜，只剩最后一日。
他们手里这条线，已经从残账上的一个“崔”字，一路牵到了文会、泄题册、南街库房和桥西旧磨坊。
如今，就差放榜那天，再把绳子往下狠狠一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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