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这日,贡院外比赶集还乱。
天刚大亮,榜墙前便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人踩着木凳往里探,有人捏着佛珠不停念,还有人挤得鞋都掉了,仍不肯往后退一步。
裴砚书和沈知微没有去最前头。
他们站在略远一点的位置,一来能看清榜墙那边的动静,二来也能盯着街口来往的车马。
“待会儿若真有人来报喜,你只管应。”沈知微低声道,“我看车。”
裴砚书应了一声,目光却没离开她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惊呼。
“开榜了!”
所有人都往前涌。有人高声往外念名字,念一个,外头便掀起一阵哭笑。
沈知微没有动。
她先看街口。
桥西那边果然来了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驴车。车辕旧,车轮却是新换的,赶车汉子低着头,像只是来送杂货的。可那车走得太稳,也太慢,慢得像在等什么消息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裴砚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一眼,便把那辆车记在了心里。
下一刻,人群里忽然又炸开一声。
“裴砚书!谁是裴砚书?”
沈知微心口猛地一震,几乎是同时回头。
一个专替人抄榜的老书吏从人群里挤出来,满脸通红地高喊:“裴砚书!榜上有你!第七名!”
第七,不是吊尾,不是侥幸,是足够让整个县里都抬头看一眼的名次。
那一瞬,沈知微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她原该笑,原该替他把这一路熬下来的苦都松出去。可她甚至来不及好好看一眼榜墙的方向,街口那辆灰篷驴车已经缓缓掉头,硬生生把这口喜意又压了回去。
四周一下全乱了。
羡慕的,惊叹的,打听这个“裴砚书”是哪里来的,全往这边挤。方才还没人多看一眼的寒门书生,只这一瞬,便站到了人群最亮的地方。
裴砚书却没有立刻去挤榜。
他只看向沈知微,而沈知微也正看着他。两人谁都没说“第七名”三个字,可那一瞬彼此心里都清楚,这份喜还不能先领,因为街口那只匣子已经要动了。
“去。”裴砚书声音压得很低,却极稳,“我在这边顶着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我中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所以他们才会动。现在去,正好。”
只这一句,便足够了。比什么贺词都更够。
沈知微没再犹豫,转身就走。
她这一走,人群里认出名次的人已先围上了裴砚书。那些方才还挤着看榜的人,这会儿像潮水一样改了方向,全往他身边涌。
“裴兄!恭喜恭喜!”
“第七名啊,这可是大喜!”
“是哪县来的?师从哪位先生?”
裴砚书一边应付,一边用余光记着街口那辆车离开的方向。他知道,自己此刻越像一个只顾着被贺喜的新科举人,越不容易惹人怀疑。
另一头,沈知微已经远远跟上了那辆灰篷驴车。
车没有直接往城南去,而是先绕到桥西脚行边上停了一停。一个穿短打的伙计飞快从车后跳下,把一只不大的木匣换到另一辆更寻常的平板车上。整个动作不过十几息,若不是她盯得紧,几乎根本看不出异样。
木匣不大,外头裹着粗布,看着像账册,也像一匣子纸。
换车之后,平板车没往城里走,反而径直往河埠头去了。
顾秀才昨夜那句“若榜上有个裴字,东西便先过河”,竟真一点没错。
沈知微不敢跟得太近,只隔着几段路远远追着。到了河埠头,平板车停下,车上的伙计把木匣交给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。那人身量不高,手却白得很,一看便不是常年做粗活的。
他接过木匣,并没有立刻上船,而是先站在埠头边等。
没多时,又一人快步赶来。
竟是周成礼。
他今日换了身极素的灰衫,头上连平日惯戴的玉簪都没插,可那张脸藏不住,一眼便认得出来。
“榜上真有他?”他刚到近前便压着声问。
青衫中年人点头:“第七。”
周成礼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“那这账今日必须走。”
“走自然要走。”青衫人声音发冷,“可你也别慌成这样。一个刚中举的寒门书生罢了,难不成真能翻天?”
周成礼咬着牙,声音里竟带出一点惧意:“他一个人翻不了,他身边那个女人能。”
这话隔着河风飘过来,听得沈知微眼神都冷了。
原来在周成礼眼里,真正难缠的,从来不是裴砚书。
是她。
“行了。”青衫人把木匣往袖下一压,“东西我先送过河。你回去照旧做你的喜酒人情。如今他中了,你第一个该做的,是上门道喜,不是躲。”
周成礼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。
“道喜?”
“不然呢?”青衫人冷笑,“你越躲,越像心里有鬼。去,把脸先贴上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上了船。
沈知微没有再跟。
她现在手里只有眼、耳和命,没有船,也没有人。再追下去,便是把自己送进对方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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