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举后的第三天,县学设小宴。
按例,新中的举人回县,教谕与几位先生总要设席相贺,一来是给寒窗苦读的人一个体面,二来也叫后来学子看看,功名这条路并非全无门。
裴砚书自然在邀。
原本这种席面,女眷是不必去的。可沈知微还是陪他走了一趟,只不过她不入正席,只在后院女眷那边候着。
她心里清楚,如今裴砚书一中举,原先那些只藏在背后的闲话,未必会少,反倒会换种更酸的法子冒出来。
果不其然,席还没开到一半,后院便先有了动静。
两个县里富户家的太太坐在花架下,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叫周围人都听见。
“裴举人文章是好,只可惜亲事不大体面。”
“谁说不是。听说娘子还是罪臣家出来的……”
“也不知这样的人,往后进了府城,见不见得光。”
沈知微正在一旁看茶,听见这几句,只抬了抬眼。
她没立刻开口。
先急着回嘴的人,往往就输了半层。
倒是坐在一旁的县丞夫人先有些不自在。裴砚书这次名次高,县里上下都指着拿他做脸,她带来的两位富户太太偏偏在这时候说这等酸话,若传到前头去,谁脸上都不好看。
“两位慎言。”县丞夫人轻咳一声。
可那两人仗着自己只是说“闲话”,反倒更来劲。
“我们也没说错。男人前程再好,身边人若带着污点,总归是要受拖累的。”
这话已然不是影射,是直指了。
沈知微这才放下茶盏,缓步走过去。
“两位太太说得对。”她开口时,声音竟很温和。
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接这句,一时反倒愣了。
“人若身边真带着污点,确实拖累。”沈知微站定,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,“只是这污点,有的是出身,有的是做派。有的人家里清白,嘴上却最爱踩着别人抬自己;这样的人,走到哪里,脏的不是门楣,是嘴。”
花架下顿时一静。
县丞夫人险些被茶呛住。
这话说得实在不留情面。
那富户太太脸一下涨红,拍桌便要起:“你说谁呢?”
“谁急,便是谁。”沈知微淡淡一笑,“我一个曾被抄家的罪臣女,往后见不见得光,不劳二位费心。倒是二位家里若再想送儿郎进县学,还是先教教他们,读书人最大的体面,不是踩女人的出身。”
这一下,连旁边几个本来只是看热闹的女眷都不敢随便插话了。
正僵着,前头有人快步进后院来请。
“裴娘子,前头先生们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按理说,前头正席哪里会请后院女眷?
沈知微心里却一转,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话,多半已经传过去了。
果然,她一到前头,便见县学教谕和几位先生都在,连裴砚书也站在席边,神色比往日冷得多。
教谕见她过来,先叹了口气。
“裴娘子,方才后院那些话,我已听说。”
沈知微垂眸:“惊扰先生了。”
“惊扰倒谈不上,只是有件事,我想当着诸位的面说清。”教谕转头看向满席众人,声音沉了几分,“裴砚书今科中举,是凭文章,是凭真本事。朝廷开科,不看他娘子出身;县学教人,也不教人拿女人的门楣做嘴上刀子。”
这番话已算重。
满席人立刻都敛了神色。
可最叫人没想到的,还不是教谕。
而是裴砚书。
他往前一步,冲教谕拱手后,转身看向在座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学生出身寒门,家贫名薄,能走到今日,靠的从来不是谁替我遮羞,而是有人在我最穷最难的时候,替我守住了家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知微是我妻。她若见不得光,那今日站在这里的我,也不配谈什么体面。”
满席一时无人敢接话。
这话太硬了。
也太明白。
前头原本还有位最爱讲门第体面的老监生想出声圆场,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闭上了。
因为谁都听得懂,裴砚书不是替她讨一句宽宥,也不是做给人看的夫妻情深。他是在当着满席人的面,把沈知微直接放到自己这身举人功名旁边。往后谁再拿她作贱,便等于也在作贱他。
他不是替她挡一句闲言,而是把她直接放到了自己这一身功名旁边。
沈知微站在一旁,心里竟也轻轻震了一下。
她自认不是个容易被言语打动的人,可这一刻还是觉得,有什么一直绷着的地方,慢慢松了。
席散后,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到傍晚,县里便都知道了。
裴举人在县学席上,当众护了那位罪臣出身的娘子。
一时间,原先那些想拿沈家旧事说嘴的人,反倒都收了声。因为谁都看出来了,这位新科举人不是那种会为了面子,把自家妻子往后藏的人。
回去路上,巷口又有人来同清砚书铺打招呼。
“裴娘子,前些日子你说的那批租书牌签,我家外甥也想来学着做,成不成?”
“裴娘子,你们铺子若要再进纸,不如俺也去帮着看货?”
沈知微听着巷口此起彼伏的招呼声,也笑了笑。
原来今日这场风波,没把她往后压。
倒先把清砚书铺的门踩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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