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学宴才散两日,清砚书铺的门槛就快被人踩平了。
来租书买纸的还是那些穷学生,可来请裴砚书写题匾、写贺帖、替族里孩子圈文章的人一下多了起来,连几家小私塾都找上门,要定他们家的旧纸和抄本。
“举人”两个字一落在门头上,像真能把铜钱从石缝里点出来。
连从前最爱躲在巷口看笑话的几户人家,这两日都拎着鸡蛋、红枣或一小把新晒的笋干上门,说是来道喜,其实也是来认门。谁都看得明白,这间从前快塌了的旧书铺,如今已不是谁都能随手踩上一脚的地方。
柳氏起初还怕太张扬,可看着铜钱一把把进账,又想起前些年家里穷得连药钱都要借,终究还是没再多说。
这日夜里,沈知微把账册摊开,算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“在算什么?”裴砚书问。
“算咱们能不能开第二步。”
“第二步?”
沈知微把笔头点在账上。
“清砚书铺如今在县里是立住了,可县城就这么大,学生就这么多。要再往上,货得更稳,人得更多,进纸的路子也不能一直受文升斋掐着。”
她把账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这半个月进账看着不少,可扣掉应酬、进纸、娘的药钱和过节人情,真正能动的只有十四两六钱。若全压在县里,只能把铺子开得更满;若拿八两去试府城,也许能把路抬一层。”
裴砚书垂眼看了看那一串密密的数字。
她算的从来不是一时热闹,是热闹过去以后,这家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得往府城去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不是立刻搬,也不是一口吃成胖子,是先在府城找货、找人、找新门路。尤其永丰纸行这条线,咱们不去,就永远摸不清。”
这话其实早在两人心里都盘过,只是如今被她明明白白说出来,便成了真的下一步。
裴砚书沉吟片刻,道:“你想先过去?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点头,“你如今刚中举,县里还有应酬和名帖要回,不可能立刻抽身。可我能先去看看。若府城的进货路子能打通,咱们到年底前,便能把县里的小铺抬一层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又不是去闯刀山。”她看着他,“是去探路。再说了,谁说我一个人去?孙小满跑腿还小,阿满嫂走不开,可咱们不是还有个现成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顾秀才。”
裴砚书一怔,随即笑了。
顾秀才家里穷,今科果然没中,正是最需要一条新路的时候。再加上这次秋闱前后,他已被半拖半拉地卷进来一些,若此时给他一条能挣钱、又不失体面的门路,他未必不肯。
第二日,顾秀才一来,果然没怎么犹豫。
“去府城看进纸的路子?”他先惊,后心动,眼里还带着没中榜的灰,“我自然愿意。只是我怕自己嘴笨,成不了事。”
“成不成事,不在嘴,在眼。”沈知微把一张写好的货单递给他,“你去只做三件事。一是记永丰和几家大纸铺的纸价、进货路子;二是看谁同文升斋、听雨楼、桥西脚行来往密;三是替我看一眼,府城学生如今最常买什么样的纸和笔。”
顾秀才接过单子,眼里那点慌慢慢压成了认真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这边府城的门路刚起头,那边县城的生意也该升级了。
沈知微想得很清:清砚书铺若只卖旧书、抄本和零纸,永远只是个小铺。她要把它往“举人招牌”上推,至少得再加两样。
一是刻印。
二是定制文具。
前者挣钱,后者养名。
她特意跑了一趟县南旧印坊,找了个手艺还在、却快吃不上饭的老刻工。又去竹器铺挑了最便宜的细竹,想做一批刻着“清砚”二字的书签和笔插,当做随铺赠物送出去。除此之外,她还叫阿满嫂把旧抄本重新分成“童生用”“经义用”“考前用”三类,往后连租书都分门别类地卖。
阿满嫂听她说完,都愣住了。
“书签也能挣钱?”
“书签未必挣钱。”沈知微一边挑竹片一边道,“可人用了,记住的是清砚书铺。做生意,先叫人记住,再谈叫人掏钱。”
“那这几类抄本呢?”
“也是一样。”她把竹片放进篓子里,“县里的孩子不懂买什么,咱们先替他们分好。买得越省心,下回越会来。”
这便是她同旁人最不一样的地方。
别人看见举人名头,先想着怎么收贺礼、怎么涨价、怎么摆体面。她却第一时间想着,怎样把这张举人牌面,尽可能变成能长久生银子的路。
傍晚时,顾秀才突然又折回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微问。
“我还没去府城,便先有府城的人找上门了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。
名帖是永丰纸行送来的。
帖上写得客客气气,只说听闻裴举人高中新榜,永丰东家愿以薄礼相贺,顺道想同清砚书铺谈一谈往后供纸的买卖。
来得太快了。
像是他们才刚想到永丰,永丰便已先看见了他们。
“这不是巧。”裴砚书看完,神色微沉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沈知微把帖子接过去,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压纹,“这是在请咱们入局。”
“那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她抬眼,唇边浮起极淡的一点笑,“人家门都开了,咱们总得进去看看,里头到底摆的是茶,还是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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