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山长那句“明日府学”,果然不是请他去喝茶。
第二日午后,裴砚书一到府学,便见讲堂里已坐了不少人。除了几位学生和先生,还有昨夜松鹤文会上见过的宋明谦等人。看样子,这场小讲本就没打算只在府学里关起门来说。
谢山长坐在上首,见他进来,只点了点头。
“昨日你在松鹤会上说,经世不是满口米盐货价,而是知道这些价从哪里起,最后又落到谁头上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今日我便想听你把这句话说完。”
讲堂里一时安静。
裴砚书拱手应下,站到堂中。
他没有急着长篇大论,只先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
“学生敢问诸位,若一县贫寒学子忽然有半数停学,诸位会先查什么?”
有人答师长不严,有人答学风不振,还有人答童蒙根基差。
宋明谦则淡淡道:“归根到底,还是向学之心不诚。”
裴砚书却摇头。
“学生会先查纸价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堂中便有几个人忍不住皱眉。
宋明谦更是当场笑了。
“裴兄这话,未免也把读书看得太轻了。”
后排还有个年轻监生低低“嗤”了一声,像也觉得一个新科第七站到府学讲堂里,开口先说纸价,实在俗了。
“恰恰相反。”裴砚书看向他,声音平稳,“正因为读书重,才更该知道,人不是靠一口志气就能把书读下去。穷家子弟省一张纸,便可能少写一篇文;少写一篇文,便可能错过一次先生点拨。诸位看见的是讲堂里少了几个人,学生看见的,是米价、纸价、工价,一层层把人拦在门外。”
他不疾不徐,把自己在县里见过的事说了三件。
一件是寡母卖簪换纸。
一件是童生因买不起批注本,只能借旧书夜抄。
一件是私塾孩子三人共用一刀馆课纸,先生却只骂他们不用心。
没有一句虚飘的话。
可越是这样,越叫讲堂里的人无从轻慢。
谢山长一直静静听着,待他说完,才问了一句:“那依你看,士人若真要经世,第一步该做什么?”
“先别把自己悬得太高。”裴砚书答。
“何意?”
“读书人若只爱清名,不肯看俗务,到最后最容易叫旁人拿着百姓的辛苦,替自己做体面。”他顿了顿,“学生不敢说自己看得多远,只知道一条,文章若落不到人身上,再好也只是纸上文章。”
堂中原本有位坐在后排的先生一直闭目养神,听到这里,终于睁了眼。
“裴举人。”他忽然出声,“照你这么说,士人读书之前,倒该先学算账了?”
裴砚书拱手:“算数不一定人人都学,可总得有人肯把轻重看明白。学生说纸价,不是要士人都去做掌柜,是想说,若连百姓的难处都不肯看,最后最吃苦的,永远不是坐在堂上议论的人。”
那先生盯着他看了片刻,竟轻轻笑了笑。
“这话有点意思。”
这一回,讲堂里彻底静了。
连宋明谦都没再插话。
谢山长看着裴砚书,半晌,才慢慢点头。
“你这话,倒像个真想做事的人。”
话虽平,却是实打实的肯定。
谢山长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经世之学,先要肯低头看人。你这一点,比许多只会空谈的强。”
讲堂里原本还有几道带着掂量的目光,到这时也都收了回去。
因为谢山长这话,已经不只是夸一句“说得不错”,而是明明白白把裴砚书从一个新来的寒门举子,往“能在府学堂上立住话的人”那一头推了半步。
讲堂散后,几位原本只打算来看热闹的先生都主动同裴砚书说了两句。另有两个小书院的塾长更是直接问起清砚书铺如今在府城可有供纸。
“价若合适,我们馆里下月也要换一批馆课纸。”其中一位姓韩的塾长道。
“还有批注本。”另一位接得更快,“若能分门别类做好,比东市那些大铺子实用得多。”
裴砚书一一应下。
等从府学出来,天已近晚。
沈知微仍在外头茶摊等他,手边放着今日记下的几家小书院名帖。
“里头如何?”她抬头问。
“比昨夜好。”裴砚书把韩塾长几人的话说了,又把谢山长最后那句“真想做事的人”也说给她听。
沈知微听完,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当晚回到院里,便已有两张新递来的小字条摆在桌上。
一张是修竹塾追加二十份馆课包。
一张是韩塾长托人来问,下月能否先定一批纸。
顾秀才看得眼都发亮。
“这府学一趟,比咱们在东市吆喝十日都管用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沈知微把两张字条收进木匣,“府城卖的从来不只是货,还有谁肯先替你开口。”
她嘴上说得平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。
裴砚书今日在府学站稳的,不只是一句“经世”的话头,也是他们往后在府城做生意、查旧案时,能先借到的一层清名。名声这东西看不见,真到了关键时候,却往往比一刀纸、一匣墨更能压得住人。
正说着,门外又响起极轻的叩门声。
不像递帖,也不像送货。
孙小满跑去开门,片刻后却神色古怪地折了回来。
“裴娘子,外头有个人,不肯进门,也不肯报全名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只说自己姓周,是会宾楼那边的旧人,想求您借一步说话。”
喜欢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