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船户不肯收银,沈知微便拿出一只被盐水泡坏的旧鞋。
“我不问暗门,只问这鞋曾在哪条水路上沾过泥。”
老船户看清鞋底,脸色终于变了。
最狠的局,从来不会只留一条退路。
它会在你以为认到头的时候,再往后翻出一层。
知远从碗底递出“水门”后,小北院里那张图便彻底变了样。
后沟、北桥、旧盐栈、西棚、白门,如今后头又多了一口水门。
顾秀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声音发干:“也就是说,第三匣就算不从白门正口再出来,也能从河边走?”
“八成。”沈知微点头,“旧盐栈靠河,本就不是白靠。白门若只认页,不送页,那认净之后,总得有一口能把东西悄悄送出去的路。”
裴砚书把整张图看了一遍,忽然道:“那范敬川留在东小间,就更说得通了。”
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。
“第三匣若只在白门里认前后页,还不至于这么急着分线。”裴砚书道,“可若认净之后立刻要走水门,那就不一样了。水路一开,东西一走,再想从岸上追便难了。”
沈知微眼神一沉。
是。
陆路还能认车、认轮印、认桥口。
水路一开,认的便不再是车,是码头、船影、潮口和时辰。
而这些东西,比夜车更滑。
王婆也被这“水门”二字惊得不轻:“那小少爷如今还在西棚,他怎么会知道水门?”
“要么是西棚能听见。”沈知微道,“要么是押他进去时,他已经认过一回。”
无论是哪一种,都说明一件事。
知远如今虽还被困在西棚,可他认到的东西,已经不止西棚。
他在替外头追整条路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裴砚书才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你昨夜听见青灰长衫的人说,西棚今夜不挪,明夜再说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便是说,今夜白门先验后页,明夜第三匣若认净,西棚那边的人很可能也会跟着动。”
顾秀才脸色一下白了:“也就是说,知远最迟明夜就可能不在西棚了?”
“不止。”沈知微把指尖落在“水门”二字上,声音比先前更稳,也更冷,“第三匣若真从水门走,知远就算不跟匣同路,也一定会在前后脚被挪。因为他见过人,摸过页,认过门。白门后头的人不会把这样的活口在外棚里留太久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再没人能坐得安稳。
他们辛辛苦苦追到白门,本以为已是最深一层。
可现在才知道,白门后头竟还藏着水门。
而更狠的是,这不只是新的口子。
也是新的时限。
沈知微把图上原本通向旧盐栈的那条线重新描粗,又从白门后头往河边重重拖出一笔。
“今夜开始,得两头认。”她抬头看向众人,“一头盯白门,一头找水门。白门认页的时辰、水门可能开的岸口、知远西棚何时挪人,都得在明夜前咬清。”
孙小满吸了口凉气:“若咬不清呢?”
“咬不清,咱们就会同时丢三样。”沈知微道,“丢知远,丢第三匣,也丢白门后头真正那拨人的去处。”
窗外夜色慢慢压下来。
而桌上那张图,已经不再只是追弟弟、追匣子的图。
它开始像一张真正要翻旧案、要撬开整条盐线旧网的口子。
沈知微看着那一笔新添上的“水门”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明夜之前,必须把它找出来。
否则白门一开,水门一走,他们这些天拿命咬出来的路,便要被河水一口吞干净了。
王婆沉默许久,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:“旧盐栈西头有个打鱼的老船户,年轻时给码头扛过盐。他未必肯说真话,可总比我们对着河瞎猜强。”
沈知微抬头:“他还住在那边?”
“住。”王婆道,“人又倔又穷,最恨别人拿银子砸他。你们若去,别问什么暗门,也别先提沈家旧案。问水,问淤口,问哪一段船不敢走。”
这句话把众人从焦灼里拉回了实处。水门不是凭空长在墙上的,它总得吃水、靠船、借潮。白门里的人能把话藏住,河却藏不住船底压出的泥、绳子磨过的木桩。
沈知微将“老船户”写在图边,笔尖一顿,又划掉了“明夜之前”四字旁边那道太直的线。她不愿再把希望押在一条路上。从明日起,一路认水,一路盯门,一路守西棚。对方想把她们逼到顾此失彼,她偏要把每根散线都留下一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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