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三木筹不能开白门,却能叫旧盐线的人互相认出彼此。
沈知微决定把它留给范敬川,不留给门。筹认的是活人,不该再替死门效忠。
有些旧东西当时看不全,等新线一露,反倒一下就亮了。
知远递出“水门”后,当夜谁都没敢先睡。
沈知微把桌上那张图往旁边推了推,伸手从旧匣底翻出了那枚“内三”木筹。
就是当初从北沟灰里捞出来的那一枚。
木筹一头还焦着,边角却被摸得发亮。沈知微先前只把它当成知远递出来认身的一只旧筹,如今再借灯细看,才觉出不对。
它和白门那半枚盐筹,用的竟像是一种木。
不是寻常柴木。
是那种泡过油、经过潮、又常年被烟火熏过的老木头。纹理发紧,边口也更耐磨。这样的木片,丢在灰里不易裂,带在袖中也不易断,最适合做要常年递、常年认的对筹。
裴砚书接过去,也低头看了半晌。
“你看这底沿。”他用指腹轻轻一蹭,“除了‘内三’两个字,边角还有一道极浅的弯纹,先前焦黑压着,看不真。如今灯底下倒像水波。”
水波。
沈知微眼神一下沉住了。
白门那半枚盐筹最下头,也刻着细波纹。
她没立刻说话,只又把早先王婆送来的那块焦木片翻了出来。那木片上只剩半个“三”字和一截黑边,旁的早看不全了。可如今把它和“内三”木筹并在一处,竟恰好能拼出一段更圆的边口。
顾秀才看得头皮发麻:“这不会也是一套旧筹吧?”
“不是一套。”裴砚书摇头,“大小不对。可木料、刻法、熏色都太近了。”
沈知微点了点头,把话说得更白:
“意思就是,南鹤院、灰沟、内三那头用的旧筹,和旧盐栈白门那头认门的盐筹,很可能都出自同一套老规矩。知远当初递‘内三’给咱们,不只是告诉咱们他在哪儿。”
“也是在告诉咱们,困住他的这一层,从头到尾都在用旧盐线的法子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。
直到此刻,他们才真正感觉到,这条线不是追到白门才突然拐进盐路。
它早就埋在前头那些灰、木筹、旧牌子里了。
阿生忍不住问:“那这枚‘内三’木筹,如今还有什么用?”
“有。”沈知微把木筹翻回正面,眼底一点点冷下来,“至少它告诉咱们,水门也未必是临时起的后口。既然白门认半枚盐筹,水门那头多半也不会全凭一句话开。门、筹、路,还是一套旧规矩。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抬手,在图上“水门”旁边又添了两个字:
旧筹。
裴砚书看见那两个字,眉心也压得更深。
“若水门也认筹,咱们光认出门还不够。”
“对。”沈知微轻声道,“还得认谁拿筹,什么时候递,递的是不是同一类旧木。”
窗外已近三更,灯却越照越亮。
那枚焦黑的“内三”木筹搁在桌上,像一枚从前头几十章一路滚到今天的旧钉子,终于被人一把按进了白门和水门之间。
而他们也终于明白。
知远最早递出来的,不只是求生路。
是整套旧规矩的第一块木头。
顾秀才盯着那枚木筹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内三,会不会不是地方名?”
沈知微抬眸。
“若它和白门、水门是一套规矩,‘内三’也可能是第三道内口,或者第三个接手的人。”顾秀才越说越急,“知远当时未必来得及写全,只能先把最要紧的两个字留给我们。”
裴砚书没有立刻赞同,却把木筹竖在灯前。焦黑底下的那道弯纹,确实不像随意刻上去的记号,更像是给不见光的路分口用的暗号。
“先别替它定死。”沈知微道,“可从今往后,凡是带‘三’、带水纹、带旧木的东西,都要多看一眼。”
她说完,将内三木筹重新包好,没有把它带去白门试路。真筹是保命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,她绝不会拿知远最早递出来的东西去赌一扇吃人的门。
可这枚小小木筹还是让她看清了一件事:他们眼下追的并非一群临时起意的人,而是一条活了许多年、连求救暗号都沿用旧法的路。旧路越久,漏洞也越深。只要找到一个还记得当年的人,便可能把整条线的来处都翻出来。
这枚焦木筹没有替他们开门,却替他们把方向钉死了:水门之后,仍有人守着旧盐线的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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